“怎么伤的。”他问。
孟寒一句话到嘴边又打转,“无可奉告,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李岸,告诉他你后悔了,你想弥补。”
孑然一身的只有些破钱连公司和家都要卖掉的李丘忽然很轻地笑起来,“怎么弥补,或者怎么负责?”
孟寒气的脑袋一热,“怎么弥补?那你也去留道疤!你他妈也尝尝每天都想去死的感觉!李丘,你到底有没有心?!”
宾馆门口只有他们两个,这样的怒吼却传的很远。
孟寒呼哧喘气,说完就后悔了,他知道李岸舍不得,也不可能要这样的弥补。
“这样吗。”可李丘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
孟寒见李丘弯了腰,不明所以地,片刻后突然瞪大了眼睛往前冲,眼见那片玻璃碎片就要被李丘扎进脖子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冲了过去。
玻璃被打飞,李丘脖子还是划开了一道,万幸伤口不算深,但也看得出如果没有人拦,他真能把自己脖子割断。
孟寒看看穿着睡衣跑下来的李岸,又看被牢牢攥着手腕的李丘,惊魂未定,“你疯了?!”
“你先走。”李岸头偏过来,抬脚踢远了那个碎片。
孟寒当然自知不该再在这儿,一步三回头地,确定李丘冷静了才走。
李丘是真的冷静了,又或许一直是冷静的,他退开两步,拿手背抹掉脖子上的血。
“等我一会,我们去医院。”李岸去抓他乱抹的手,“不要蹭,会感染。”
李丘看着这昨天因为自己扔东西,明明很伤心还是不发一言的人,现在又如此关心自己的死活,可那些潜在的理智挣扎着,让他点不了头。
“小伤,”李丘说,“别管我,你回吧。”
他转身时又被李岸固执地抓住,“不是小伤。”
挣不开。
李丘不动了。
破点皮而已,怎么都处于小伤的范畴,就连那些被人砸了脑袋开瓢的日子里,也都是当作小伤处理,第二天还能面无波澜地去上班的李副经理,此刻因为一点破皮被拦住回家的路,心里却怪异地波动起来,像明知再充气就会爆开的气球,他却贪恋渴求起那最后一口气来。
如同多年来的一桶凉水主动泼下来,李丘抽回手,很快地。
“李寻的事我会骂他,孩子不懂事,我替他说对不起,”李丘说着,又恢复了那副样子,当着李岸的面,同意了好几天前的好友申请,“把你银行卡号发给我,违约金,医药费,我一起补给你。”
此刻这么说的李丘盘算起自己存下的所有钱,准备明天一起都转给李岸。
“你知道我不要这些。”李岸冷黯的脸在光底下脆弱地,疯狂地闪。
盘算清楚的李丘又擦了下脖子上的血,他察觉到自己的动作让李岸眼神又软下来,于是任由血往下流。
“我只有这些。”
说完,他最后看了眼李岸脸上的疤,摇晃着离开,手背沾着成片的血。
这明明是他的血,却像捏住了李岸的把柄,所以直到走的很远,也没有人追上来。
第143章 什么样的爱情
这是间很空的房子,空到没有医药箱,没有茶桌电视,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不过几身衣服。
李丘回到这样的家里时,血听话地止住了。
他脱了衣服光着坐在沙发上,毛巾擦过脖子扔到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刚多出来的聊天框里发了条消息。
【卡号】
李岸回的很快。
【家里有药吗?】
李丘没回,过一会,那边发来一串数字。
做生意这么多年他对数字已经不能再敏感,深吸一口气。
【少一位】
【家里有药吗】
李丘把手机扔一边去了,起身走到窗边,手指一颤拉开窗帘一角。
他知道李岸看不见自己,因为没开灯。
李岸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路灯底下,似乎是想让他看的更清楚。
确实很清楚,就连那道疤也那么清楚。
李丘很久后才收回目光,重新再拿起手机时,点进了李岸的朋友圈。
不同于胖军小伟那种恨不得开瓶红酒要从开箱到倒进杯里全发一遍的朋友圈,李岸朋友圈什么都没有,签名也没有,像资料里没提过一句挫败的人生,只有一个朋友圈背景。
而李丘就盯着这个朋友圈背景,半晌仰起头,更觉得荒唐地笑了一声。
那是个再眼熟不过的黑猫。
或许喜欢这只黑猫当作头像当作背景的人很多,可只有这么一个,是会为李丘和微博里所有人作对的用户喵。
李丘从未觉得自己这早就该结束的人生,有这么精彩过,在尾端绽放出色彩的生命,让人不敢相信,也不敢多贪恋。
所以要拿什么回报呢。
李丘扣上手机,他知道楼下那个身影等不到他或许过会就会走,可孟寒说的对,他就是欠李岸的,这个十几年都不敢轻易想起的,被酒精疼痛麻痹掉的名字,在他梦里走来走去,就是不愿离开。
钱,房子,任何值钱的东西,李丘如今都拿得出来,只有一样不可以。
那半封遗书塞在床头柜里,离李丘很近,所以晚上再一次梦到了贺春花的李丘,在梦中惊醒时确定了。
十几年,他还是会为此恐惧退缩的胆小鬼。
*
李丘今天没有穿西装,他早上让文奇找了套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牛仔裤送来,很久没这么穿过,文奇看呆了。
“丘总,原来您这么帅呢?”
原来这词很妙,李丘抓着头发,“今天我不去公司,晚上到饭店等我。”
“好的。”文奇说,“那个,丘总,刚才我上来在楼下看到李老师了。”
李丘踩上休闲鞋,鸭舌帽扣上,嗯了一声。
文奇搞不懂这俩人,合作都作废了,还恩恩怨怨纠缠不清的,但他也不敢置喙,跟着李丘一块下楼。
李岸今天戴了口罩,李丘扫过去,让文奇先走。
“怕被拍到就不应该来找我。”李丘说。
李岸也在看他,从头到脚,最后落到脖子,看到那道已经不再出血的伤口时垂下眼去,“不是,怕你是因为这道疤才不想见我。”
李丘帽檐阴影下的神色颤动一秒,然后又无所谓地笑笑,“文奇说我今天这身挺年轻的。”
他突然有些亲近主动的话语让李岸愣了神。
“是吗?”李丘继续问。
李岸不动声色压下泛滥的情绪,“是。”
李丘把帽檐扯的很低,声音也很低,“有多年轻?不看脸的话还像十几岁的时候吗?”
这是废话,他再也不可能像十几岁了。
手被轻轻覆盖住。
李丘侧身躲开,“今天我不上班,拍片子不是要先和你聊聊吗,陪我走几个地方。”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身看还在原地,复杂盯着他的李岸。
几秒的对视,李岸迈步,踏进了他设下的天罗地网。
火车头和三棵树离得非常近,近到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李丘是放不下那间度过了冬春的房子,才买在了这里。
“刚好那年这儿的房子打折,”李丘真的像在给李岸交代过去,“我舍不得花钱,买了这儿,白天挺吵的,晚上安静。”
“这里很好。”李岸说。
路过那个拐进小区难走的石子路,李丘走的快了些,过一会才抬手指一家早餐店。
“这儿开了很久了,还记得吗,我们那时候经常吃这儿的包子油条。”
“但你上课来不及,所以都是买回去吃的。”
他自顾自说着,没有回头去看李岸的表情,在冒着热气的大蒸屉前停下。
“李岸,要进去吃一次早饭吗?”他问。
这是第一次,他们一起在外面吃早饭。
李丘有时候想起来也会觉得很好笑,他们忍受了那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事,再难的事也都熬过来了,却连最简单的一顿早饭都没有一起吃过。
作为今天的第一站,这儿确实再合适不过。
李丘吃饭的时候还在提很多从前的事,说李岸挑包子馅,经常把皮吃了,剩下一个肉丸子给他,说这里的豆浆从塑料袋装变成杯装,说这里的早餐多了很多种。
李岸听着,手上撕着油条,积攒一小盘,放到了一直低着头说话的李丘面前。
李丘一下子没了声。
早餐店人来人往,他们坐在角落,李丘过了会才把那一块块的心形油条,泡进豆浆里。
“早知道手比剪刀好用,我当时也……”
他笑了笑,没说下去,李岸也没有接下去。
世界上没有人比他们更会在看到这心形油条时,更能联想到某段即将开始的爱情了。
清晨的告白,哭成红眼兔子的李岸,为中戏两个字嚎啕的李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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