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丘回过身来,没生气,没情绪,什么都没有,问他,“几个人打的。”
“三个,他们说你不好。”翟宇诚实解释,又摸摸脸上的伤冲李丘笑,“那几个比我严重点。”
“合着我昨天话白说了。”
“我没忍住,”翟宇说,“他们那么说你,我但凡有良心都不能坐那听着。”
李丘笑了声,拉上帘子窸窸窣窣开始换衣服。
隔着一层帘子,翟宇听他的话不是很清晰。
“没那个必要,你聪明点就该知道和他们同仇敌忾是最好。”
“我答应过会资助到你大学毕业,期间你不杀人放火,别的无所谓,这种事别再做,我不想被你老师叫去学校,你也别给自己惹麻烦。”
李丘系着袖扣走出来,一眼就看到翟宇失魂落魄的表情,笑笑,“想表忠心去给我鱼喂粮。”
鱼缸在李丘桌子上,李丘窝回沙发椅里签文件,翟宇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喂了最远那只缸里的鱼。
他怕李丘,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李丘很难接近,小时候的记忆模糊,可记忆里的儿童乐哥哥似乎不像现在这样。即使父亲去世后他整个青春期都是在李丘身边长大的,李丘对他很好,没跟他红过脸吵过架,他想亲近李丘那样容易的事,五年来却怎么都敲不开这层玻璃。
“下午我会忙,你提前回家。”李丘扫着文件头也不抬地说。
翟宇应声。
*
2012年11月1号,下午两点。
大雨倾袭而至,拍摄团队刚打电话来说被堵在了桥上。
李丘裹着外套到公司楼下,他前些天在门前的花圃里埋了颗向日葵种子,不知道这么冷会不会被冻死。
屋檐下珠帘似的沥水,看远处的车像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这几天公司门前最清净的一天,那些粉丝对他再浓重的恨也抵不过一场暴雨。
他的人生好像总是在下雨,回想起从前时除了雨就是雪,总归全都是灰蒙蒙褪色的样子,却只有那么一天,格外的晴,连片云都没有。
李丘站在珠帘旁边,低头叼了颗烟到嘴里。
打火机还没来得及掀开,托货的车轮声猛地靠近,李丘肩膀被那倒着走的工人一顶,啪嗒,手上的东西直接飞到了珠帘外头去。
“对不起对不起。”那工人不认识他,慌慌张张道歉。
这人背上还扛着两箱货物,李丘说了声没事,拦下工人要跑过去给他捡东西的动作。
“我自己来就行。”
打火机是小伟送的,挺贵,他一直随身带着。
于是这会儿跑到雨里去,脚步很快,眼睛却也被浇的有些模糊。
他盯着视线里那抹银,蹲下去的瞬间,有人从他身侧擦肩而过,气息陌生,大衣下摆与他的短暂交汇又滑开。
错身而过,一面之缘,每个人都是如此。
李丘想起那片与他擦肩的落叶,被他扔到了众多落叶里,再也不可能飘起来落在他肩头。
可雨停了。
过了几秒,李丘才重新听清伞顶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他手静止在打火机前面,额前的水滴下去,打出一小片映着这人半张脸的涟漪。
这一圈涟漪荡了太久,也散开的太广阔,从北到北,山丘连绵,十二年无数雨水风雪汇聚于此,迟缓地向地心漫灌。
充当漫长年岁里铭记面容的这面镜子,静置过,重置过,被打碎在每一个夏,被狼狈拼起在每一个冬,那些平复又遗忘一切的雨,都在十二年后,命中注定地泛起在李丘指尖。
“你为什么用雪洗脸呢?”
涟漪泛起的地方,一个小孩蹲在另一个小孩面前。
涟漪尽头的李丘却听到了,他慢慢,慢慢抬起眼。
相识十三年,分离十二年。
这个在时间里早已“陌生”的存在,此刻半蹲在他面前,泛白的手捡起打火机,熟练拨弄齿轮。
咔嗒——
银色靠近,叼在嘴里那截烟颤巍巍。
李丘对上一双黑沉潮湿的眼睛,睫毛有雨滴落下去,像绵延多年的泪。
反应过来伞全都举在自己头顶的李丘,突然听到越过千万条金鱼梦境响在耳畔的声音。
“你的打火机坏了。”
文奇看到自己老板浇成落汤鸡时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看到老板身后跟着一群陌生人,脑子飞速运转猜测到是工作室的人后,他差点原地跪下去。
“找两套衣服。”李丘接过他递去的毛巾,不高不低吩咐。
文奇这才看到李丘身后侧一个同样淋成落汤鸡的男人。
他眼睛转过去。
男人身高目测比李丘高上一两厘米,身形修长有型,黑发黑瞳,黑色大衣下是熨烫整齐的夏梦西装,像普达措雪湖边一棵坠雪的黑松,随着接毛巾的动作间散出微弱的老牌香水味,是前些年很火的一种。
那张殷红的唇微启,跟他说了句谢谢。
目光随之挪到脸上时,文奇怔住了。
这是张与高大身形极具反差的脸,眉目骨骼都无比淡敛,素白到近乎脆弱,只有两片长睫鸦羽般抖落雨滴。
这也实在是张漂亮的无可挑剔的脸。
如果没有左脸脸侧那一道肉色长疤。
多年职业素养让文奇在三秒后立刻收回目光,说了句不好意思。
男人却像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平静地点点头。
衣服烘暖了些拿过来,李丘势必是要在自己更衣室里换的,文奇抬手,“各位,我带你们去会议室等吧。”
说完,他又看向那不知怎么盯着李丘背影看的男人,“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他察言观色还不错,刚才话说完,几个工作室的人都在看这男人,所以估计不是负责人也是个说话好使的。
“李岸。”
男人告诉他。
相同的姓氏,文奇没多想,点头,“李老师,我给您找了休息室换衣服,跟我走吧。”
李丘换好衣服吹干头发到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热咖啡已经发了下去,文奇一脸灵魂出窍的样子站在他凳子旁边。
“久等了。”他这么说完,坐在椅子上,看都没看一眼右手边最近处穿着自己衣服的人。
“先喝咖啡暖暖,”李丘淡笑,“路上辛苦。”
“不辛苦的。”说话的是个高马尾女孩,大概是提前了解过李丘,她先起身自我介绍,“丘总,我是这次拍摄的总负责人兼总导演,您叫我小达就行。”
李丘前几天通电话记得这女生的声音,起身,手递过去,“小达,你好。”
短暂的握手后,小达手掌平摊向他身侧,“这位是我们工作室重酬为这次外聘的编剧老师,经验和获奖经历都很丰富,在材料里您应该看到了。”
重酬,外聘,编剧。
哪个词李丘都没太听懂,也没看过那厚厚一摞材料。
他坐回去,紧跟着旁边的人站起来,朝他伸出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灯光好像突然变了颜色,周遭飘起雪,飘起雨,又春暖花开,反复无数次,李丘手心手背蔓延开惊人的热度,仿佛被另只手珍惜地捧起。
“你好,我是李岸。”
李丘眼也没抬,下巴轻点,文奇反应极快,代替李丘伸出手握住李岸。
“李老师,您好。”文奇解释,“您也知道最近舆论的事,丘总不方便和男性走的太近。”
李岸扫过文奇的脸。
文奇立马补充,“除了我。”
然而下一刻,李丘一一和那些被介绍的男性工作人员握了手。
文奇满头黑线站在一旁,看这位李老师轻勾起的唇角,又把头低了下去。
会议简短顺利,基本敲定过拍摄计划后就没了其他问题,只有一件额外的事。
“丘总,这一周是筹备阶段,编剧老师会跟您走得近一些,生活上工作上,他会记录素材,包括对您进行拍摄前的采访,具体形式李老师会和您细聊。”
那道目光又过来了,整场会议四十分钟黏在他身上三十九分半的目光。
李丘一秒犹豫都没有,不甚在意地嗯了声,“今天就到这儿吧。”
人太多,东一句西一句说的他头疼,得去洗把脸缓缓。
走出去,被注视的感觉终于消失,李丘没什么形象可言地抻后背抻胳膊,左右拍半天才走进卫生间。
三楼的卫生间平常不会有员工来上,李丘外套挂在门口,拉开裤链刚要尿。
那道黑影带着香水气息逼近的时候,李丘面不改色把鸟塞了回去。
卫生间就这么小,两个地方能尿,他从李岸身后走到洗手池。
“不尿了吗?”李岸问。
李丘垂着眼洗手,他动作很快,却还是没能在李岸靠过来时及时离开。
“你喝了很多咖啡。”李岸说。
李丘终于再次把眼睛抬起来,用一副怀疑人疯了的眼神去看镜子里覆在他身后几厘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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