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丘笑起来的时候却知道自己没开玩笑。
他活够了。
从按摩店回家这一路上风很大,他坐在车上,低头刷这两天才听说的那个叫微博的软件,他的照片视频就是在这上面被发出来的。
发帖的人叫锤王,顶个他妈的土的要死的绿色王八头像,每一处打码都打在无用的地方,给车打码,给树打码,偏偏不给他打码。
【爆!某鱼娱乐公司老总喜提新鲜男色,举止亲密,这位是下一个要捧的新星吗?】
【爆!当红流量小生任纳曾承认受过某鱼老总的夜宴邀请!】
【爆!xx小学前年级主任透露某资助人强迫几名男童陪其泡温泉!】
【爆!某鱼老总早年杂志流出,小偿私信】
李丘这是个连昵称都没设置的号,评论也没发过,他看了半天,在这条底下发了第一条评论。
【怎么私信,我想看。】
很快,空空如也的消息栏发来消息。
【5.88r,一口价,先转再发】
【微信收款码】
李丘转了过去,这王八算有诚信,很快就把照片发过来,是倒着的。
公交车颠得很厉害,正是下班时间,人多的要命,大家裹的一个比一个严实,犯困,没人去管这个坐在最后一排窗边的男人为什么突然笑。
这实在是张很古早的照片。
上面的人也有些陌生,十二年前,李丘现在甚至都有些回想不起来那天拍摄发生的事,只记得挺冷的,比今天还要冷。
他看了半天,又问:【还有别人的杂志照片吗】
锤王:【我又不是卖这东西的,你找他】
李丘添加了这人的微信,表明自己要这天同一期的杂志。
【没别人,都被销毁了,只有那个老板的,要不要】
李丘别的不会,但拉黑删除很熟悉,他把这人删了,转手给文奇发去条办事不力的消息。
微博里实在很热闹,得益于小金鱼娱乐最近有几个艺人正当红。
那些顶着他家艺人头像的粉丝盖了一层又一层的楼,全是骂他的。
偶尔冒出几个为他说话的也都被围攻,李丘知道那都是胖军和肖宝贝的小号,他明令禁止了公司所有员工参与微博对战,被发现就开除。
最新的一条,发在那个他拉着小男孩泡温泉的帖子下面。
【用户031248737:不知道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义,赶紧去死行吗】
【一条青花鱼:支持】
李丘看了会,发出了这辈子第二条评论,在青花鱼下面。
【用户873494379:支持】
没几秒,新的评论刷新在他下面,是回复一楼的,这人头像是只黑猫,看着怪萌。
【用户喵:你活的很有意义吗?】
【用户喵回复一条青花鱼:支持你去死。】
【用户喵回复用户873494379:你也去。】
李丘没忍住在围巾里笑了一声,点进这用户喵的主页,什么都没有,用户喵把他拉黑了。
李丘噙着笑退出来,往下滑,发现几乎每一条骂他的评论后面,都有个用户喵没什么杀伤力地在回骂,顶着这个头像,看着又笨又萌。
李丘难得感觉真的想笑,退出微博界面,一时在黑了的手机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
他看着这张快晋升为被所有人唾弃的,就连他自己也作呕多年的脸,笑容慢慢,慢慢淡下去。
笑起来很丑,不笑也很丑,确实没什么意义。
第140章 落叶归根
道外区三棵树,靠近东站,是个有些偏远破旧的地方,居民楼也都很矮,没翻新过,李丘四年前花十万买下了一套房子,八十平米,一直住在这儿。
也是有好房子的,不过其他两套从买回来,房产证就被扔到了另一个地方去,装修也是全权交给文奇去做的。
省城变化很大,高架桥立交桥频频建立,三四十层的楼房拔地而起,拓宽的路面,精心打理的城市绿化,人潮拥挤的商业街,终于也同样变成了看不见地平线的城市,崭新,繁华,而陌生。
但三棵树环境很差,差的像回到十几年前,这儿的人还在那个年代没走出来过。
翟宇奶奶腌的咸菜还在冰箱里,李丘的晚饭就是咸菜配粥,准确来说,这是他今天第一顿饭。
所以也不怪他每次去检查都把医生气的吹胡子瞪眼,他身体太差,又从来不注意,算是近两年抽烟喝酒少了点,但也没完全戒掉。
毛坯房,毛坯床,李丘吃过饭躺到床上,没去洗那件刚才被堵在楼下的过激粉丝泼上饭菜的衣服。
文奇的消息在九点回过来。
【丘总,咱们公司没有人叫用户喵。】
*
纪录片的事进展很快,李丘这边着手认识了几个有意向接手公司的老板,开价很高,但唯一的要求就是得等舆论平息。
价高不高李丘没那么在意,但他筛选人品,几个人品能力不错的都有这个要求下,李丘在10月25号再次催促文奇进度时得到这样的结果。
“几家联系好的工作室和拍摄团队都在档期上出现问题,但昨天有一家北京那边合作过一次的团队,主动联系过来说他们可以低酬来拍摄,只要您留好充足时间配合。”
文奇说的时候大概也觉得这事诡异,把这家工作室的简介递给李丘,补充,“他们近两年是业内新锐团队里前景最好的一家,上个月刚获过电影节的奖项,按理说我们没想到能……”
“就这个吧。”李丘没细看,“告诉他们,片酬按正常结算,让他们准备好这周就过来。”
李丘不懂电影,觉得谁拍都一样,更何况是个连他自己都不会看的东西。
合同传真过来,签好字,李丘隔了一天收到拍摄流程,按天写的很细,第一周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筹备素材了解拍摄对象。
五十多页,李丘本是压根不想看的,可这工作室通他的心意似的,每页之后都有总结和简笔画,他在那简笔画里是个时不时叉腰大笑的小人,没一会又成了拿着个小话筒侃侃而谈的小人,还有半捂着眼睛假哭的,倒是比他真人鲜活的多。
李丘全都看完那天,工作室所有人飞机落地,约在下午来AndQ见面。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2012年的十一月一号。
李丘早上去医院复查了心肝脾胃和脑袋,医生已经被他搞得无力,拿着单子直叹气。
“幸好你不熬夜,”医生说,“也还不算五毒俱全。”
李丘今天穿的是驼色羊绒大衣,里面一个灰色高领毛衣,脖子露出细细一截,也快灰了。
看脸色就知道身体有够不好,偏偏听着医生的话没当回事,如果年轻时候李丘还会争论几句,现在却天天话也不想说。
沉默着出去领了药,沉默着走进雾霾里。
他发呆的时候要比从前多很多,有时候只是站在街上这样灰蒙蒙经久不散的煤雾里,除了人和红绿灯之外都看不清的世界,他却在抬头看往南飞的鸟。
今天依旧是这样,只是那只鸟飞过时,一片落叶飘然盘旋着,穿过匆匆而过的行人,枯萎的草木,落在他肩上,再不动了。
*
翟宇来了公司,李丘一身烟煤味进屋时,翟宇正把饭盒摆上桌。
“哥。”翟宇叫他,“吃饭了吗?”
李丘瞥了眼翟宇脸上的伤,把屋里的电暖炉打开,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怎么不去上课。”
翟宇冲他笑,“我逃课了,休息一天。”
李丘摘掉表坐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个土豆片。
是翟宇奶奶的手艺,自从他资助翟宇后这小老太太就不知道怎么感激他好似的,日复一日做菜给他送公司来。
他吃的很慢,也不说话。
李丘不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气场都被压到最低,没有人敢出声,包括十分钟后进来送文件的文奇。
文奇杵在旁边等着,翟宇站在那儿等李丘发话,也不敢坐下。
李丘全吃好才落筷,瞥他俩一眼,淡笑,“我吃人吗?”
文奇立马把文件递过来,是酒店的项目,李丘看了五分钟,没签字,扔回去,“再出这样的报表,市场部所有人滚蛋。”
文奇应了几句,出去了,屋里重新剩下翟宇和已经起身打算去换衣服的李丘。
“对不起哥,我骗你了。”翟宇赶在最后一秒说。
李丘这个人不难懂,却难搞,翟宇也是慢慢才弄明白李丘的处事逻辑,凡是别人做错了事,李丘都会给一次主动坦白的机会,超过这样的时限,李丘倒也不会彻底翻脸,只是会记下,在下次时用一句你可以滚了彻底终结不管是友情还是上下级的关系。
他也不例外,从来没有例外,他亲眼见过那个AndQ之前的合伙人是什么下场,李丘宁愿赔上所有钱甚至公司腥风血雨一通,也要让那合伙人从此消失在眼皮子底下。
他已经被李丘记过一次错,在转校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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