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200)

  是李云。

  他们平常不联系,以年为单位,李丘会问她找到人了吗,李云说没有,之后再无后话。

  电话是李云的,说话的却不是李云,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人是谁,叫了声七叔。

  那头明显有点无措,声音也挺老的,跟他说,小丘啊,你爸不行了,你能不能从深圳赶回来啊?

  “不能。”李丘说。

  李山活的要比他想的还要久,他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人活着。

  几声叹气过后,电话被递到了李山手边,随着几声强烈的咳嗽,他听到那像被硫酸蚀过的嗓子叫他儿子。

  “儿子啊,老子要死了你也不回来看一眼。”

  “老子养了你十几年,你就这么对我……”

  “你把老子关在医院,你这个没有良心的……我这一辈子都是为你付出,为你打拼……你毁了我一辈子,你毁了我……你赔我儿子,你赔我那个听话的,听话的儿子……”

  李山已经神智不清了,李丘皱起眉时,旁边的护士停下动作。

  这天过年,医院里没什么人,电视却开着,这是李丘时隔多年第一次看到春晚,看完了半首歌,在记忆里完成缺憾的那半首,他重新去问电话里那个快死了的人。

  他问,“那我的一辈子呢?”

  眉头松开了,这个深圳胜和名声比总经理还响的李副经理,在即将步入27岁这一年,这一刻攥着电话。

  “谁来赔我的一辈子。”

  李山死了,没能回答他一句,电话啪嗒摔到地上。

  李山死的不算突然,却在漫长的时间里算是戛然而止,好像生命原本就是这么轻贱的东西,无论活着的时候威风得意还是遭人践踏,死都是这么轻易又自私,似乎这个人一旦失去生命,那前尘过往留下的伤害和疤痕就能在别人身上烟消云散,以后再提起,便成“他都死了你还想怎样”的斤斤计较。

  在那头兵荒马乱的脚步和哭声里,李丘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医院门口,一身报喜鸟黑色大衣,肩背由于锻炼宽了许多,把衣服线条撑的刚好,火光下的深邃眉眼压的很低,完全褪去青涩的成熟面庞如一场白桦林的风雪,凛冽刺骨,飘在周身完全压抑的气场里。

  手上的戒指被照亮,是远处天边的烟花。

  李丘眯起眼,缓缓往天上吐了一口烟。

  *

  2007年5月,李丘从胜和辞职了。

  他走的很干脆,也没人愿意留他,只有郑九州,他想留李丘,却也在这几年摸清了李丘的脾气。

  他可谓是看着李丘成长起来,从一个小小的业务员,到现在公司总部一开会就有股东不满提起的副经理,他们说李丘做事太高调,不懂得留余地。

  可只有他知道,李丘比谁都要低调,那些不过是外人的耳语传言,要的就是李丘被逼上梁山和他唱反调,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还为了留李丘把柄去查过李丘的老婆孩子。

  这说来不地道,可生意人,谁不是为钱,就连李丘知道也没说什么,和那年冬天一样,给他递上了一根最好的烟。

  所以李丘怎么能不会给人留余地,李丘一直在留余地,留得多了,那些人就觉得这余地归自己所有,贪婪向前吞噬了。

  “你想要什么?”郑九州想很久,也想不出自己能开出什么留下李丘的条件,可手下有一个这样有能力的人,他不想松手,“泰祥那边过两天副总的位置我可以争取给你。”

  李丘冲他笑了笑,他见过李丘太多次的笑,只有这次,是那年深圳夏天第一次去到他小店里推销的李丘,接过他一杯凉茶时笑起来的样子。

  那年李丘22岁,现在李丘27岁,五年荏苒,一闪而过。

  “要么就让深圳下雪吧。”李丘说,“我想看雪了。”

  可深圳不会下雪,这个没有牵挂没有回忆的城市也注定留不下从风雪里长大的人。

  2007年九月,李丘回了省城,他谁也没告诉,自己找人,拿钱在省城开了第一家鞋包贸易公司。

  一切要比六年前顺利的多,他还记得当年开小金鱼的时候办手续被卡了多少次送了多少的礼。

  当时需要东拼西凑的,现在随手就交出去了。

  所以算是把没有当作梦想的事做得很好吧,李丘想,哪怕依旧是一个失败的,没有办法靠岸的人生,但至少这五年在深圳不算白活。

  有郑九州的助力,他货源和销售渠道都不难找,是个稳定的产业。

  犹豫再三,李丘给胖军打去了电话。

  胖军是06年出狱的,出狱那天李丘从深圳赶回来,给胖军拿大叶子扫过全身。

  他那天穿的是最朴素的衣服,关于胖军问他在哪儿发展的话也说的模棱两可,他怕胖军还想跟着他,他知道,如果真在深圳出了事,他保不住胖军。

  可现在不同了,李丘指着江北区这家崭新运作起来的军诚,用他百分之九十积蓄投起来的公司,他揽着瘦到一百二十斤的胖军,说,“胖军,以后这儿归你管了。”

  胖军傻乎乎呆愣愣和他进了门,在一群员工齐刷刷的胖老板的问好里,猛然大哭起来。

  他抱着李丘,踮脚抱的,仰脸哭,“哥我以为你有更好的朋友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我天天都惦记你……”

  胖军还是言语幼稚的小孩,李丘放心了,淡笑着拍胖军肩膀,他眼里始终没有什么波澜,从表情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

  所以只有李丘自己知道,这才是他渴望回到的地方,即使那么多那么多的词汇下,他曾拥有过的真心,友情……爱情,也全部在这片土地上,他抛的开,却抛不下。

  2007年年末,军诚步入正轨,但鞋包服饰公司逐渐普遍的情况下,这样的公司并不能保证他们一辈子的安稳。

  这一年,李丘还清了李河所有的钱和利息,包括这些年李山的医药费,他通通还清了,可最后一笔钱交出去时,那种感觉并不释然。

  李丘是想趁还没过年和李云去领离婚证的,可李云这么多年第一次哀求他,说再缓缓,至少等李寻长大些,李寻和正常的小孩不太一样,去看过医生,说有些自闭倾向。

  李寻今年已经6岁了,马上上小学的年纪,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喊他爸爸,可看到他,还是有那样觉得他是爸爸的字眼从眼里跑出来。

  李丘答应了。

  08年年初,他带着小伟,踏上了去俄罗斯寻找新商机的路,李河得知他再次抛家弃子,怒斥他猪油蒙了心急功近利。

  急功近利,李丘觉得这不是一个坏词,像一个新梦想似的,至少能麻痹大部分东西。

  年轻时候这样作践过身体的李丘比谁都知道,他这辈子没那么长时间可活,所以等到他老去失去记忆,不再有回忆,或者病死也就无需再急功近利,可那一天到来前,他心里还在乎的这些人,总要有底。

  他们在俄罗斯和毛子待了半年,语言不通,他和小伟住的地方不算太好,要么热的要命要么冷的要命,但也就这么坚持过来了,那些在火车上遇见的同乡通通没了踪迹。

  以物换物。

  这是九十年代的交易方式,李丘没想到这时候居然还能找到一家适用的。

  2008年年末,军诚往这边出口了第一批服饰,而李丘获得的,是钢材。

  第一批钢材运回国,军诚前身做服饰,后身交给李丘他们做钢材销售。

  当然,不止钢材,还有木材和报废的军用产品,那些俄罗斯人不要的东西,放在国内都是上赶着要渠道的合作机会。

  只是要销售并不容易,渠道多半隐秘,于是李丘只能自己去跑各个城市打通人脉,他在这年第一次坐了飞机,从省城到上海,几个小时,比火车快的多。

  他买的是靠窗边的座位,起飞时听身后有小孩在大哭。

  耳朵不太舒服,有些耳鸣,这样的情况并不陌生,他从前包括这两年时常会耳鸣。

  刚起飞没多久时,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却能在薄薄一层云里看得清。

  李丘突然就觉得渺茫,那些爱恨,算计,全部都在一层云下被压缩成一块磁带似的。

  他看了会,摘下戒指,半眯起眼。

  他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幼稚的举动,凌厉的西装线条下是完全属于成熟男人的身躯,被小孩子叫叔叔的年纪,他却在飞机窗弦处举起了戒指瞄准什么。

  深棕眼眸框住戒指,戒指框住一片黑土。

  这里从没有高山,方方正正,四周仿佛围栏包裹,雨雪兼并,地下流淌过桦树的血,落叶,死亡,遗忘,在这里不过是明日残阳的养分。

  这片残忍又让人怀念的黑土被短暂框在戒指里,而那个被框在这里一辈子的人闭上眼,转瞬寄生的却不是痛。

  “金鱼梦,这是送给你的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进入重圆时间线。

  关于李丘起家这儿篇幅有限写的不细,这种发家是一定要扯上人脉关系有自己关系网的(军正井那些百分百要有)我不敢写,不要捉我的虫,大家只要知道他有钱了就行,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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