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199)

  屋里药味和尿味都很重,陪护换了三四个,都被李山打跑了。

  李丘不说话,站在窗边,从玻璃里看李山老泪纵横的脸。

  很奇怪,明明曾经看还会为此觉得是自己太过心硬,现在却是什么感受也没有了。

  不会疼,不会累,也不会难过和开心,李丘现在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他没有答应,他只是告诉李山,“我要离开这儿一段时间,如果这段时间你死了,我会花钱找人给你办后事。”

  李山顿住几秒,突然疯了一样砸起床板,铁皮咚咚响,也不知是疼还是怎么,李山扯着嗓子哭嚎,作孽啊!作孽!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周围的所有东西都被摔在地上,李山瘫坐着,像刚出生的婴儿那般,只能大叫着来隐藏恐惧。

  被他打了十几年的人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他作闹,无动于衷。

  “你毁了老子一辈子!”李山大叫,仪器滴滴滴在响,外面收到警报的护士大夫脚步慌乱闯进来,李山猛地扑过去捶打李丘的胳膊,肚子,口水鼻涕乱流,插着管子的身上又黄又臭。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李山疯狂地打着这个木头似的人。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一挨打就缠着他手求饶,说爸爸别生气的人不一样了,那个他偶尔做一顿饭就会大快朵颐边吃边忍着眼泪的儿子,他迟来的想念和爱都显得太假,只能恐惧急迫地,“把我儿子还给我!!我不要你!我要我儿子!我要我儿子……”

  他被大夫架起来,那些人嫌弃的目光太明显,他挣扎,最后被按在床上。

  “李丘,你毁了我……”他哭的停不下来,被强制注射了镇定剂。

  “病人现在情绪不适合太激动,”护士看着旁边这个年轻男人。

  “您改天再来吧?”

  2002年十月,给胖军送完新的厚衣服,李丘启程了。

  之前跑业务的时候听某个老板提起过一句,做鞋包现在赚钱啊,去深圳找个老板跟着,说不定遇贵人哇。

  李丘知道自己没那么好运气,他只是想去赚钱,如果能积攒到经验和钱,回来开一家自己的厂子也不错。

  初到深圳那一个月,李丘和火车上认识的两兄弟租一个房子,两个屋,厕所在这层楼的走廊里,李丘住最小那间,房租也便宜点,一顿饭分两顿吃,实在太饿就睡觉,这样的日子李丘过了一个月。

  这儿隔音不好,经常半夜听到那俩兄弟不知道谁在堆满纸盒子和垃圾的客厅打飞机。

  李丘在他们其中一人带女人回来过夜的第二天找到了工作,偏远地带,但包吃包住。

  厂子叫胜和,包运向全国各地,工人也都来自全国各地,八人寝,有十七八岁就出来的,也有李丘这种。

  车间的工作杂碎枯燥,别说接触贵人,顶头的车间主任一年都不见得能见上大老板几回,可即使这样也有暗流涌动,那些和主任同乡的好巴结的活少些,轻松些,吃的也好。

  李丘在这儿认识了个十八岁的男孩,甘肃来的,长得很矮,脾气倔,时常和主任对着干,见李丘不去巴结,便以为李丘和他是一个阵营,时常来找李丘聊天。

  “供着我妹和我爷就够累了,谁想把他当尊大佛供着。”男孩磕着瓜子说,“我靠自己双手挣钱。”

  李丘没表态,隔日收到了车间主任送来的一箱笨鸡蛋。

  是那种怜悯的姿态,又说,“别跟那甘肃来的走太近。”

  李丘不想和任何人走得近,他把鸡蛋拿出来两个,剩下的还了回去。

  紧接着车间就传起了他更不好相处的流言,不止如此,还有人编出李丘是杀人犯逃到这儿来的。

  一个比一个荒谬,李丘不在意,他每个月往省城汇钱,账目以蚂蚁搬木棍的速度往下掉。

  传开这样流言的一周后,某个晚上,小甘肃来和李丘道歉,说自己连累他。

  李丘说了两句没事,把人挡在了门外。

  第二天,小甘肃在车间出事了。

  机器突然发生意外,小甘肃没了四根手指,被拖着硬是严重感染,接不上了。

  大老板叫助理来赔了钱,院都没出就把人打发走了,仿佛没的不是人的手指,不过是几支树棍。

  小甘肃走的那天,李丘又收到了车间主任的笨鸡蛋。

  过了几个月,李丘赶上一波业务员辞职回乡,他递了简历,从车间工人变成了新的业务员,他对深圳称得上完全不熟悉,可没有人带他,在这里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没人那么好心。

  李丘只能长年累月地在外面跑,大半年时间,他皮肤晒黑了很多,却也收获了点微弱的人脉。

  朋友谈不上,李丘不信这个,他把所有朋友分门别类,有价值的,没有的,时限多久,和他的推销业务一样,记在心里,好能在见到这人时表现出多少分的情绪。

  深圳冬天是不下雪的,这每个房子都如同鸟笼的地带,实在没有给雪留出余地。

  跑业务的第二年冬天,李丘收到了第一份上门的业务。

  这人是他去年认识的一个山西老板,拖家带口来深圳做生意,一个很小的皮包公司,合作商都没几个,当时被李丘找到的时候却觉得生意做得不错,用不着他这所谓更低成本的真材实料。

  “郑老板。”李丘准确叫出这人的名字,看这幅样子也大概知道是遇着事儿了,他把人迎进来,他现在住这地方很小,连凳子都没有,李丘把床铺平让人坐下,听人把话说完,拿了根最好的烟过去。

  郑老板掐着烟低下头,“用不上这么好的烟,来根便宜的就行。”

  “再便宜的烟也分过谁的肺,烟是抽给别人看的,”李丘笑着说,“从你嘴吐出去,你说它是中华它就是。”

  郑老板突然愣住了,许久,笑起来,拍着李丘肩膀真心地笑,以至于很多年后李丘也没后悔今晚把这根烟给了郑老板。

  做生意偶尔也是可以不讲信用的,这是李丘很坚信的事,如果能渡过某次难关,那这样的良心根本不需要有。

  郑老板和他们厂子签合同那天,大老板没来,派了个助理,觉得无非是小角色,翻不起浪,更何况是李丘以最低价谈来的。

  可就是这个没有被重视的小角色,在用胜和的伪造皮包渡过危机后,用延续的生命认识了走官路的大角色,从那以后,财运亨通,是真是假再也无人敢评说。

  2006年,胜和被九州集团收购,名字不变,改做服饰,员工遣散大半,李丘处在风暴中心,却片叶没沾身。

  他是当天晚上和郑九州吃的饭,那位大角色也在,他还是习惯性地去给人倒酒,被郑九州压下,“李丘,我知道你有能力,当年那事没你我他妈早倒了。”

  他给李丘点的是雪茄,“胜和你想接手吗?还是回老家?你老婆孩子都在家吧。”

  李丘知道郑九州的意思,这其中有多少真心可以不言喻,胜和现在是块烫手山芋,所有员工都在闹,还登了报,他作为其中一员,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去做这个挡箭牌。

  没几天,他从东北来的业务员,成了胜和的副经理。

  这年,李丘26岁。

  依旧是副经理,往上全部是郑九州从总公司调过来的员工,他们不排挤李丘,也不多理李丘。

  李丘做他该做的,赚他该赚的,至于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他也赚的衬手。

  李丘的脾气秉性在这年变了很多,狠绝,果断,他不沉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点从未改变,包括粤语,他学得快,说的也标准,大概是某些没用完的天赋。

  每次去解决胜和外面那些麻烦的人时,无论男女老少上有老下有小,他拿钱,领着人过去,只需要点一根烟,就代表他在合同上签字了,至于其他从不多看。

  更甚有那些时刻,前一秒还在饭桌上言笑晏晏,显得格外有耐心,后一秒就能系上西装扣子,按着那四五十岁老板的脑袋往桌上撞。

  这么撞完,下一次,李丘再见到这人,还是会微笑客气地喊一声什么老板,有时候也会被人报复,比如蒙着脑袋打一顿,心知肚明是谁做的李丘却从没找过谁麻烦,他永远笑着,说着不真不假的话,让人觉得这人什么都能忍。

  这些合作商接触最多的是李丘,可最捉摸不透的也是李丘,他们开始以为李丘背后有滔天的势力,但后来发现,其实除了郑九州,李丘背后空空如也,准确来说郑九州也不算背后的人。

  胜和的李经理,是只吃人的傀儡。

  2007年,李丘在医院处理脑袋上的伤时接到省城那边的电话。

  这天是除夕夜,他白天收到的慰问一条接着一天,也收到了陈鹭柔的,问他累不累,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这大概是所有信息里最真心的一条,李丘没回,也拒绝了郑九州邀请他一起过年的提议,在独自去找烧烤店的路上被上周“照顾”过的一个小公司老板“照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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