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伟带妹妹出去玩了，肖宝贝天天闹着要去看海，他提前开了小伟两个月的工资，让人过年之前陪妹妹。
胖军没家可回，也不愿意回，现在和李丘在公司是一个职务，副经理，歌厅做的大了，胖军也神气起来，天天把头发抹的油光锃亮，走路拽的二五八万。
【哥，来吃饭不，金太阳老板说他请客】
收到这条消息时，李丘掐了烟打车过去，路上又嘱咐胖军在店里等着自己。
这是2001年的1月17号，小年夜。
李丘没在店里看到胖军，交代了其他员工几句，又打车到最近新开的一家饭店。
包房不大，一群金太阳的人围着胖军坐，胖军旁边的主位是留给李丘的。
金太阳老板笑起来露出颗金牙，“呀，我兄弟来了。”
“丘哥好！”一群人齐刷刷的。
李丘神色淡淡，看向中间脸都白了的胖军，“胖军，坐那儿干什么，过来。”
胖军站起来，被一只使了眼色才松开的手往前一推，他想说什么，但没能说出口。
“过年了，一块吃个饭，没打扰你吧？”金太阳老板这么问。
“不打扰。”李丘脱了外套搭在椅背，身子挡在胖军前面。
老板瞥胖军一眼，酒杯撞过来，“不好意思啊，吓着你了？”
“陈哥，他年纪小，”李丘说，“我陪你喝。”
这遭饭局迟了太久，李丘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边喝酒边去注意其他人，可除了中途有人路过他去上厕所外，什么都没有。
酒喝到最后，目的似乎并不在要把他灌醉，陈老板适可而止，突然起身提议，“去你歌厅玩会，我买单！”
李丘这头去打电话，外套被陈老板披到身上。
“穿好了，别着凉！”
李丘扯着外套回头看胖军，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几个人一辆车，一共三辆车晃悠悠开到小金鱼，李丘衣服就在身上披着，撩开门帘的时候感觉有人碰了自己一下。
这天唱到最后，胖军拿着麦，突然说了一句，“哥，谢谢你带我挣钱。”
李丘从沙发角落抬起眼来，听胖军又说，“谢谢你不嫌弃我。”
完全云里雾里的李丘前脚刚把金太阳一行人送进去，像是掐好了时间，刚一转身，门口呼啦啦冲进来另一群人。
有便衣，有穿着厚重警服外套的，不过李丘最能确定这些人身份的，是站在中间的刘警官。
他上个月就听说刘警官升了，还发过信息恭喜，记着总得当面说一次。
现在两伙人对视着，李丘扬起唇角，恭喜的话到了嘴边，却是刘警官先开口，“有人举报你们涉嫌毒品交易，现在搜查，手举起来。”
这年，马上21岁的李丘终于真正意识到这座城市下交错复杂的关系网，靠山与靠山，成年人之间的利益往来，如蛛丝一般坚韧。
靠忍，不过是任由这些蛛丝更多的缠到自己，或者朋友身上。
毒品不是在他身上搜到的。
1997年，胖军不过是个扒手团伙里最不起眼的，他手慢，被安排在商场门口，趁人扒门帘的时候拿夹子夹走那些人挂在腰间的bb机，或者兜里的零钱，可惜的是他没得过手，他小师傅用不上夹子，手伸进去就是一顿饭钱。
后来，长时间的失手让被打的遍体鳞伤的他有了第二个工作地点，小客上，他负责把偷来的东西往外传，也是那一次，他第一次传，手忙脚乱，被人抓了个正着。
所以他一度觉得自己这扒手的生涯是失败的，直到这天，他用手，拿出了李丘兜里那两小颗白色药丸。
李丘对他没有任何防备，一点都没有，甚至在察觉到他生疏动作时回过头，“冷吗？”李丘问他。
眼泪滑下来的时候，胖军用长出的第三只手稳稳把药丸塞进自己兜里。
“我不冷了。”胖军说，“哥，谢谢你。”
被叫胖经理，衣服油光水滑的日子里，胖军每天都想说谢谢，这刻终于说出口。
无休无止的阴谋算计停在胖军自愿被抓走这天，他没有选择反向举报，没有把药丸塞回到金太阳老板兜里，他承受一切，在小年夜这天的雪里，认为自己的第三只手臂断的不亏。
2001年二月，李云生了个儿子，起名李寻，有些早产，像只瘦猴子。
第一个去抱孩子的人是有说法的，所以李河把李丘往后排的很远，自己上前抱起孩子，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在说到以后长大高个长的帅时，把孩子递到李丘眼前。
“这是爸爸。”李河说。
李丘几天没有刮过胡子了，眼下青灰，按李河要求抱起这个孩子时，这个瘦猴子冲他笑起来。
这一刻，李丘想把它扔在地上摔死。
“你那朋友判不了多久。”李河的话打断他下一秒就要向下砸的动作，“我找好人了。”
李丘点点头，在李河说以后别他妈瞎折腾了的时候，又点点头。
五年。
小金鱼彻底关门，判决书下来，胖军三月进去，李丘和小伟隔了两天去探视。
胖军剃了头，笑着问他是不是挺精神的，李丘没说话，小伟哭了。
“李丘，怎么我们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就他妈这么难？”
出去时，不带冰碴的风吹过来，小伟这么问李丘。
普通，李丘觉得那些真的觉得自己活得普通的人，往往都不那么普通，或许要拼尽所有才能享受到平淡。
连忍这条路都走不通的李丘站在风里，他大可以选择一条普通的路，在李河的公司做一辈子被人打压的副经理，做一个天天在医院作闹的人的儿子，做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孩子的父亲，他可以普通，只要学会放弃。
那天，李丘在第一辆出租车来时，把小伟塞了进去，他说，“小伟哥，跟着我受委屈了。”
车开远，李丘抽完根烟，扬起头看还光秃的树，什么都遮蔽不住。
这之后，他再也没联系过小伟。
同年五月，李丘跑了第一趟远出沈阳的业务，北京，和李河一起，是他自己要求来的，为了能跟这趟业务，他两个月来消停的不像话，骂不还口，主动挡酒，回家照顾李云和小孩。
李河临了才答应带他去，卧铺都来不及买，买了个硬座给李丘。
李丘年轻，身体上的消磨在21岁并不会产生太多疼痛。
他眼睛久违地发亮，看着窗外越来越靠近北京的景色，晚上来临时车厢也是暗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桌上放着对面大爷的脚，李丘一身黑衣坐在这片有臭味有肠味泡面味的狭窄角落，只有那么一根线吊着他，很细，细到只够他从头至尾荡这么一次。
2001年5月19日，北京。
鞋包厂的几个老板酒量很好，李丘白天跟着走过一圈厂子，哪儿也没去，除了在厂子里就是在车上，晚上到饭店，屁股没等坐下就开始给其他人倒酒。
这间饭店包房是落地窗，在一个挺繁华地带的二十几楼。
李丘这辈子都没上过二十楼，刚进来时还晕了几秒。
其他老板哈哈笑着说他是个小孩，李河打岔，说什么小孩，都是个小孩的爸了。
于是其他人纷纷表示惊讶地赞叹几句年少有为，好像什么也不用做，光有个有钱老丈人和孩子，就奠定李丘在这里给他们倒酒的地位。
李丘绕到正对落地窗的那边时，手里拿着价值几千的红酒，垂眼往下看。
一栋楼外面还是楼，他想起很遥远的这句话。
在这里看不到地平线，看不到一条直通两个目的地的桥梁，它们互相遮挡，覆盖，稍不留神就会走岔路的北京，却有那么多人抵达终点，拥挤在最鲜艳的路口往上爬，爬到摩天大楼的某一层，成为其中一个拥有北京地图的普通人，比之更甚，是半辈子蹉跎在此的“成功人士”，他们的幸福与苦难时限对半平分，所以永远显得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儿不是灰色的，就连雨都在争分夺秒地下，生怕被人遗忘，所以在地面折出霓虹闪烁的光。
“小丘，你去买几瓶解酒药备着。”
饭吃到一半，李丘一口没动时，被李河这样安排出去。
他撑起那把黑伞，这家酒店的楼下就有一家药店，省城卖十块一瓶的解酒药，这里卖三十五。
李丘买了七八瓶，装在塑料袋里，然后就坐在屋檐底下，看路上明显比省城多出几倍的车水马龙，溅起的雨高度相同，却因为梦这个字，显得更不平凡而有气势些，如同海啸。
真处在北京这两个字上，李丘没有想象中那么心潮澎湃的感情，转念一想，倒是也对，这本来也不是他的梦想，他的梦想只不过是看那个怀揣北京梦想的人完成梦想，所以才会这样平静。
他起身要回去，李河又给他发来消息，要吃什么糕点，让他去买。
李丘打听了下哪儿有卖，研究着公交车坐过去时，这家店已经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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