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丘眼神落在那块纱布上,他现在难以坐起来,只能来回转动脑袋。
他摇头,又点头,却不说是与不是。
李岸当作他一贯的玩笑,轻笑着亲他一口。
发车前两个小时。
房间被收拾好,李丘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了。
他开始和面拌馅包饺子,白菜猪肉的,李岸让他回去躺着,他不说话,就站在这儿擀皮捏褶。
他包的很认真,每一个饺子都圆鼓鼓。
“下车之后……”李丘说出这四个字后顿住了。
“下车之后我去吃面。”李岸替他补充,静静的,又问,“到时候我们打电话可以吗?”
李丘专注于给冒出来的饺子馅塞回去。
“有空给我打电话好吗?李丘,我会想你。”李岸说。
饺子下锅,浮起,李丘吃不下,趁李岸在吃饭,回到卧室,看那两包已经被李岸收拾好的行李。
他站在这儿,那些书,本子,笔,都没有特意收拾过,维持着李岸用过的样子,只有这两包东西最为显眼,放在他们搂着彼此坐过的凳子上。
李丘把那张从小积攒到大的银行卡塞进了李岸包里。
这是一张很轻的卡,可从手上消失时,却是那么最为沉重的一块彻底空了。
李丘有些脱力,顺着躺回了床上,他一直说想要换这张小床,可睡习惯了,又怕床变大了,人就离得远了。
餐桌上轻微的碗筷碰撞声,李丘睁着眼睛,莫名在心里计算起他和李岸一起走过了多少光阴,时间那串数字快赶得上人高,可没有骨架,一抽就散了。
李岸跟着他委屈这么久,委屈的那么多,是该在以后都想起来,抠出来责怪他的。
十分钟后,厨房响起水流声,李岸吃完了,碗也刷过了,是他前段时间买回来的橘色小碗。
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听脚步声靠近,停在自己身侧。
李岸弯下腰来亲他,“李丘,我走了。”
这句话和李丘我爱你是一样的语气,让人恍惚。
“嗯,我不送你了。”李丘屏息。
呼吸很困难的时候听不清耳边的声音,鼓膜很涨,只有心跳在响。
李岸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牛仔套装,像只要飞向遥远海岸的鸥鸟,大概是说了什么好好休息之类的话,李丘听不清,只看见李岸背起书包,如同每一个他悠悠转醒后李岸去上课的场景。
晚上见。那时的李丘说。
晚上见。那时的李岸说。
被折枝的柳树发出嫩绿新芽,李丘歪过头去,嘴唇动了动。
“再见。”他说。
李岸顿顿,气息凑近他,最后一吻,落在额头。
“再见。”李岸轻声说。
收拾好自己所有的东西并不费什么时间,只是要比预想中的多。
李丘一直以为自己是没什么东西的,可把包背在身上时,他重的差点往后赘。
他没有拿那个随身听,没有拿锅碗瓢盆,所以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化,只是少了个人而已。
还有两条金鱼。
丘丘和新的岸岸被他装在塑料袋里,他捧着鱼缸,压开门把手时,把那把随身携带的钥匙,扔在了鞋柜上。
李岸发车后两小时,李丘和四叔从定做西装的店里出来。
那个老板娘一直夸他身材好,长得帅,四叔乐的合不拢嘴,带着烟味的手掌在他身上不停地拍。
上了车,一张新的银行卡被递过来,四叔叼着烟,“和那小子断干净了?”
“是。”李丘说。
四叔满意了,“医药费,还有你的生活费,结婚之前先拿着用,之后定期我往里面存。”
李丘接过来,握在掌心,“厂子的工资。”
四叔笑了声,“结了。”
他大概是心情挺好,连带着话也多了,“不急着还,之后来公司上班,跟我跑跑业务,也算帮忙。”
这样下去只会越欠越多,每个月拿死工资,还要靠人接济,哪怕放弃再多,李丘也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四叔看出他想法,笑容敛了些,“李丘,我不管你做什么,总之那种唱歌跳舞抛头露面的工作,不允许再接触。”
说着,四叔又想起什么,“过几天带你去换个新电话,现在这个别用了,婚礼你要请谁来都提前联系好。”
李丘没有反抗,没有情绪,呆滞地嗯了一声。
车开过南岗区,景象变得异常熟悉,那条下班后和李岸常走的街道在眼前如流水划过。
车窗上是干的,李丘这才发现。
外面艳阳高照,晴空辽远,一路扩到天际的那头,或许全国今天都没有下雨。
在李岸离开的这天,是久违的晴天。
*
李丘搬回了电影厂,李山不在家,或许在医院,或许又去赌了,他不知道。
这儿的碗有段时间没用过,都落了灰,猴年马月炒过菜的锅也没刷,一层油泞变得黢黑。
他坐回卧室,拉出来的抽屉还保持原样摔在地上,只是那封遗书不在了。
想也知道是李山拿去做威胁他的保证。
夏天来了,天黑的很慢,李丘就呆坐在房间里,从天亮,到新安在小区里的路灯挑起光,施舍些许在他脸上。
李山一直没有回来。
他恶劣地想着或许李山是死在外面了,这样的话他就可以永远把秘密埋在地底,只要他愿意,李岸可以过一辈子自欺欺人受他欺瞒的“幸福”生活。
这么想着的几分钟过后,钥匙转动门锁,违背他愿望的,爬楼呼哧带喘恨不得背过气去的人回来了。
“李丘!”
李山叫着他,甩开钥匙咳嗽着,走进来,咧开黄牙乐了,“哎呀,我儿子回来了,吃没吃饭,老子给你做!”
“吃过了。”李丘坐在窗边,头也没回。
李山咂嘴,拍拍身上的衣服,“儿子,看这身咋样,你四叔给我定的,你结婚那天穿!”
为李丘婚礼定做的西服,李山大概今天就穿着出去得瑟了,李丘终于扭过头,看那张肥肉凸起的脸,嗯了一声。
李山看出他不高兴了,皱眉嘀咕起来,“结个婚还不乐意,那么漂亮的小姑娘,你不想我还羡慕呢,真他妈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山嘀咕着走远了,李丘坐在黑暗里,突然起身把门关上了。
可那只是薄薄一扇门,什么都阻隔不了,血脉,姓氏,未来,李山这辈子都改不了了,像他一样,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这种人的儿子。
恶心,低俗,懦弱,自私,所以他的一辈子,都要为有这样的父亲买单。
李丘没什么表情,只剩一具空壳似的,盯着手机,直到晚上十一点半,它富有节奏地,催促地,在一段光的尾部震动起来。
李山在打呼噜,时强时弱,却都在把电话贴到耳边时消失了。
那头不算吵,但也能听出是在饭店。
“李丘,你睡了吗?”
李岸的声音很清晰,估计是把电话贴的很近。
李丘的手放在窗台,被路灯晃过的戒指亮的刺眼。
“没有。”他说。
李岸顿了几秒,又告诉他,“我在面馆,这边晚上人也很多。”
李丘闭上眼,听那头嘈杂的动静,像就坐在李岸旁边,在吃县城高中对面那家麻辣面。
“我点了一份炸酱面,”李岸并不在意李丘不理自己似的,自顾自的,话比平时多了大半,“孟寒点了牛肉面,都是一个价位,很便宜,里面有粉色的萝卜,还有黄瓜,炸酱,下次我们再一起……”
“李岸。”
李丘睁开眼,抽去乌托邦最后的骨架,他对电话那头蓦然连呼吸都安静下来的人说:
“我要结婚了。”
长途话费很贵,可纵然沉默持续了半分钟,也没有人挂下这通电话。
李丘盯着墙上那个属于自己的影子,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这几天我想了下,我还是……比较喜欢女孩儿,刚好她也喜欢我,我俩准备先办婚席,过两年再去……”
“李云吗。”
李岸的嗓子短短几分钟近乎嘶哑,又问了一遍,“是李云吗。”
不等李丘回答,李岸那头窸窸窣窣在响,像是在往外走。
“是李山逼你的,还是四叔?”李岸大概走得很快,风声在哭,“李丘,告诉我是不是他们逼你。”
“不是。”李丘静静说,“我和李云认识挺久了,咱俩好之前我就挺喜欢她的,当时我爸生病她帮着照顾过,温柔,善良,长得也好看,之前我说喜欢什么样的女孩,还记得吗,说的就是她。”
李丘说了这么一大堆,壳都没卡,最后又告诉李岸,“我自愿的,没人逼我。”
“我买今晚的票回去,”李岸像是根本不听他说什么,“李丘,不管因为什么,我带你走。”
“李山不会允许我跟你走。”
“那我就把他杀了。”李岸失去理智般,“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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