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岸浑身浇的湿透了,李丘把伞举过去。
黑伞下是眩目长直的光,细碎地洒在李岸脸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过来。
“要回去吗?”李丘问。
李岸没说话,只是用那双不谙真相的脆弱如玻璃般的眼睛看他。
“你先回去吧,”李丘把伞塞进李岸手里,“我一会帮忙收……”
“你累了吗。”李岸的声音在雨夜里很轻。
“什么?”
“是因为累了才不唱那首歌的,对吗。”
李岸语气并不急迫,可李丘听得出他宁静的难过,掌心攥紧。
“我知道了。”李岸把伞重新塞还给他。
还没绿灯,李岸没意识了似的往前走,李丘回过神想叫他,却突然被一道刺眼巨大的白色光圈晃了眼。
“李岸!!”
李丘不顾一切往前跑,脑子还没反应,人已经拽着李岸往前摔出去老远,那辆大客从他们身后呼啸而过,溅起海啸般的泥水。
“你他妈在干什么?!”
李丘拽起李岸,灯光太黑,他没看清李岸渗血的纱布,“你至不至于这样?说话!你不活了吗?!”
他心脏剧烈地跳,跳的眼泪都快出来,只能扯着李岸的领子,竭力地,艰难地呼吸。
路过有人在看他们,那眼神很熟悉,是看疯子的目光。
“是,”李岸告诉他,“李丘,没有你,我不想活。”
“操……”李丘从地上站起来,连带着把李岸也拉起来,他怼着李岸肩膀,试图疼痛能把人唤醒,“那我们之前的努力算什么?你那些付出,我的付出,你死了就都他妈白费了!白费了知不知道?你要为我这种傻逼放弃?!”
李岸不说话。
“我看你是疯了,”李丘嘴唇哆嗦着,“不管有没有我,你……”
“不可以,”李岸执拗地揪着最后一棵稻草,“李丘,我不可以没有你。”
李丘眼眶刷地一下红了,或许是气的,也可能是别的,他不自知地,混乱地点头,“好,那你就在这儿站着,你就继续等下一辆车过来,别他妈跟着我。”
李丘捡起那把破雨伞,扔在李岸脚边,转身从看热闹的路人中间穿过去。
没有回头,直到走到下一个红绿灯,李丘也没有回头。
他走了很久,却并没有走多远,走走停停,一会走,一会坐在马路牙子上,他捂着眼睛,雨水打的很疼,连睁眼都困难。
逃亡吧。
上一个暴雨里,李丘这么对李岸说的话响在耳边。
那天的李岸穿着一身衬衫牛仔裤,和他很搭配,当然,是故意那样搭的,李岸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总是喜欢从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释放占有欲。
每次被戳穿了就会脸红,不止谈恋爱之后,从小就是,李岸想和他做同桌,想让他只陪自己一个人打雪仗,想让他和自己一起吃饭,甚至连李丘被贴在前面老师让摘下去的反面教材的作业本,李岸做值日都会藏进兜里。
李丘大部分时候都会戳穿,因为喜欢看李岸脸红的样子。
李岸不会对其他人脸红,也不会对其他人说我爱你。
甚至连贺春花都没有听过这句话。
李丘,我爱你。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脑海中打转,李丘弓着背,捂住耳朵,可脑子是无法停止转动的,那句李岸不要忘记,那样的场景,一幕,一幕。
李丘,我爱你。
少年时代的李岸,被他喂了一口冰棍就会翘起嘴角的李岸,跑了几公里就为了给他送一瓶冰汽水的李岸,所有的李岸,层层叠叠,重复着——
我爱你。
“操!”
李丘从路边跳起来,即刻转身往回跑。
他跑的比刚才还要快一些,却突然在红绿灯处看到一辆疾驰而去的救护车。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他脚下全是飞溅的雨水,眼睛看不清,只记得方向,竭尽全力地向前跑去。
人群已经散开了,伞还扔在原位。
他这辈子唯一的,第一个,最爱最爱最爱的那个人还站在原地,仿佛时间从未流动。
可这是残存的24小时,秒针咔嗒咔嗒响起,这份有代价有时限本应该克制的爱,让李丘飞奔过去,大声叫李岸的名字。
他最爱的人抬起脸来了。
李丘扑过去,飞蛾扑火般,毫不犹豫,吻上了李岸咸湿的唇。
街上所有人都看过来了,这是第一次,大庭广众下,他们没有避讳没有恐惧地拥吻,像其他任何一对异性情侣一样。
目光是焦灼的,千疮百孔的身躯又被对方的爱填满,反反复复,疼痛与亲密轮回不止。
他们在惊愕与咒骂里也没有放开彼此。
出租车开得很快,像曾经每次李岸接李丘下班一样,他们牢牢握着对方的手。
李丘脱了湿漉漉的衣物,水是凉的,灯也没开,狭窄的一方天地连转身都很难,他搂着李岸的脖子,在黑暗里疯狂吻着这个鲜活的人。
如果我们只剩下最后一天可活,你想做什么?
这是李丘昨天问了一半的问题,他在喘息的间隙问出口。
“什么都不做。”李岸抱着他,“李丘,让我死在你身边。”
李丘怔愣,随即再次吻上去,他闭着眼,睫毛却很重。
“不要哭。”李岸说。
可是谁的汗水,泪水,早分不清楚,他们躺在这张同床共枕过一整个冬春的床上,是李丘牵起了李岸的手指,也是李丘递了面霜。
他看不见时间,可时间就流淌在这片空间里,滴答,滴答,让他浑身发抖地恐惧着。
他扯开李岸的三根手指,坐到李岸身上,几番动作后,他彻底,稳稳地,满当当地坐在了李岸怀里。
一连串的泪水被挤出来,他疼的说不出话,却是抱着李岸的脖子。
我没事。他说。
床摇的很厉害,李岸如他所愿红了脸,李丘迷离地看着李岸这幅懵懂的,一副以为和心爱之人走到故事结尾的样子,低下头去,眼泪打在李岸肩膀。
李丘,就哭这一次,就放纵这一夜吧。
他和自己说着,于是眼泪不要钱地喷薄,他几乎失去了其他任何感官,只有紧紧相连的痛。
雨连绵,他们潮湿青涩的身体从一场大雪中走来,山丘跌宕,于是长出双脚,让对方可以踩着自己走过荆棘,溪流污浊,于是长出一张从不说谎的唇,用清澈的爱过滤尖刺,维持对方漫长的生命,他们走了很远,短缺的食物和寒冷的冬让他们长出双臂,在冷曦到来时紧拥彼此,直至越过山丘。
觉醒的寓言者和他懵懂的信徒,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于是恍若半个世纪之久,精疲力尽,到达平原的朝阳才发现,不过是这世界给予的一夜美梦。
只有这一夜,他们完全属于彼此。
屋里是黑的,床摇得太大声,他们转移到了沙发。
李丘想跪下去,被李岸拉住,他还是坐在李岸怀里,李岸抱着他的腰,轻轻地吻。
李丘摇头。
重一点。他说。
重了才会疼,疼了才会印象深刻,才会在未来不管多少年没有李岸的日子里都铭记这段过往。
他害怕时间,这不准确,他是在害怕记忆,害怕衰退的回忆会带走年少时拼命爱过的人。
就留下一份在记忆里吧,他自私地恳求着。
“李岸,我爱你。”李丘眼角裹着泪,深重地重复,“我爱你,李岸,我爱你……”
不要忘记我。
哪怕恨也好,不要忘记我。
李丘卖力地,笨拙地去讨好,他们都没有技巧,每一下都疼的钻心,下面变得滑腻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李丘,”李岸抬起下巴来亲他,湿润的眼睛裹着一层望不尽的悲伤,“明天你还会爱我吗?”
当然会了,以后你每天晚上都可以问我一遍。
说过的话如风散去,李丘的啜泣在停下动作那刻沙哑响起。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落泪许久,身下疼的厉害,李岸以为他是疼的在哭,于是一直在说对不起,只有李丘知道,不是的。
重新站起来那刻,借着月光,他才看清那些滑腻的液体是什么。
他的血,蹭了李岸满身,是脏污的烙印。
第134章 你
2000年,5月23日。
这实在是很稀疏平常的一天,同每天一样,李岸在李丘的怀里睁眼,抬头去亲李丘的下巴,然后李丘低下头,抿着嘴在李岸唇上蹭了几下。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李丘今天亲了李岸很久,亲到脸上有些湿润了才扭过头。
“还疼吗。”李岸有些愧疚地,“下次我轻点。”
李丘垂着眼,没有回答。
昨夜的混乱过去,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反应,李岸抱着不言语的李丘,问,“我们和好了对吗。”
纱布是半夜起来偷偷换过的,洁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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