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190)

  是一家花鸟鱼店,李丘在李岸的驻足下抬头看了眼,是之前出现在本子上的花鸟鱼店。

  这里大概是要倒闭了,整个店里只有一个巨大鱼缸和几只蔫蔫的鸟。

  “欢迎光临。”一只鸟无精打采地说。

  鱼缸在店里的角落,李岸走过去,弯下腰,眼睛映着穿梭在幽蓝里的水光,粼粼闪动。

  一盏暖黄色的圆形小灯在身后打开,李丘和老板点了个头,“你好,我们随便看看。”

  李岸在鱼缸前看了很久,李丘深吸一口气,“李岸,你听我说……”

  “再买一条吧。”

  李岸指尖游移在一条尾巴如水中烟花绽开的金鱼,说,“买一条没有生病的,可以养很久。”

  他看着李岸变幻着颜色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几乎要戳到鱼缸上,那里面很空,似乎根本没有锁定目标,只是机械式在说,“再买一条吧,李丘,我们把它带到北京去。”

  “它会死在路上。”李丘忽视心脏被泵干的疼痛,“这样也想要养吗?”

  李岸没有出声,李丘垂眼笑了笑,想着自己实在在说废话,直起身的同时。

  “想。”

  李岸没看他,眼睛微微往下垂,似乎在隔着空间看那个坐在台球桌上的李丘,“它可以活在今晚,明天,明天的明天。”

  “它只是一只金鱼,李丘,鱼不需要未来。”

  上次听到这句话的期许此刻全部化为沾着蜜糖的利刃,从天而降,万箭齐发。

  李丘怔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被紫色光晕闪过,半晌,突然笑了一声。

  这实在称不上一个笑,眼眶通红,有水光落在眼下,鼻尖,唇角,处处都是“把柄”。

  “李岸。”他声音不大不小,在这一处角落碰壁。

  “如果我们……”

  如果什么呢,那句话就在嘴边,李丘却说不下去。

  终于,李岸动了,眼眸逼近他,气息环绕,浑身绷的石化,等待着李丘的审判一般。

  这种时刻,如同众多电视剧里的刀下留人,李丘的手又一次松了。

  “明天来看我表演吧。”李丘说。

  *

  5月22日,上午十点。

  新的金鱼还是被买回了家,养在李岸卧室里。

  李丘从早上起来心就跳的剧烈,他不敢去看时间,又庆幸还好他们的钟摔碎了,所以好像只要在这间房子里,时间就不会流动。

  在李岸房门口站了许久,李丘在李岸拉开门时转身离开。

  “地址发给你了,”李丘低头穿着鞋,“晚上见。”

  他带走了一把伞,把李岸的目光关在门里。

  演出的歌曲并不多,排练起来也不算难,那首由李岸作词的情歌,池子编曲选取了最适配李丘音色的键盘和萨克斯,是一首再安静不过的,爵士曲风的情歌。

  李丘没有排练这首的意思,歌词本翻过去又翻回来。

  “晚上不唱这首了。”

  李丘扭头,和所有人说,“我唱不了。”

  今天雨下的格外大,在厂房里都能听见外面噼里啪啦赶得上鞭炮的声响,通往厂房的路是一条泥泞小道,演出晚上六点开始,五点半,他们迎来了第一个人。

  是池子的妈妈,还给他们带了点饭。

  虽然没有人有心情吃饭,但还是表示了感谢。

  他们的票一共卖出去十五张,有俱乐部的人,还有些大街上搭讪问到的有些感兴趣的,可一直到五点五十五,摆好的二十个凳子上,寥寥只有七八个人。

  红毛明显有点丧气,摘了贝斯到下面去坐着。

  “可能下雨路不好走。”李丘说,“再等等吧。”

  今天的拨片很不称手,李丘低头划了几下,其实形状和薄厚都和戒指上的一样,却怎么用都没有感觉。

  “你就这种水平?”

  底下有个年轻男生本是翘着二郎腿等的不耐烦了,听到李丘练琴,嗤笑,“这水平的演出还卖票啊。”

  红毛噌地站起来,“你他妈说什么?!”

  “锅子!”池子赶紧去拦,“别吵架,别吵架……”

  那年轻人也是个搞音乐的,脾气也大,站起来,“我就说怎么了,这吉他手学龄一年都不到吧?开什么玩笑!”

  “操!你……”

  “不是吉他手。”李丘打断他们,把拨片握在掌心,像是比赛中一次次地证明出的天赋,让别人信任的,被池子他们摇着花介绍的,那么多次,他却都没有说过一句的。

  “我是主唱。”他这样说,强行割裂开那份兴奋坚定的情绪,努力让自己不沉溺其中。

  “今天确实是我第一次演出,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对我有意见,票我报销,你可以走了。”

  那年轻人切一声,抓着雨伞离开。

  没有人去管一个陌生听众的离开,乐队所有人的眼神都聚集在这个“最后一次演出”的主唱身上。

  “李丘,你……”

  李丘抬起眼,笑笑,“不等了,咱们开始吧。”

  台下八张陌生面孔,三个都是乐队的人的亲戚。

  只有八个人也无所谓,李丘挎上吉他,靠近麦克打算重新做自我介绍的时刻。

  “我靠,这路也太难走了。”

  门口熙熙攘攘传来对话声。

  “我满脚泥,新买的鞋!”

  “蹭地上得了,哪那么多事……”

  “我操,表演都开始了吧?”

  “三哥,三哥你拉我一把!”

  李丘猛地抬起头。

  其他人也都不明所以往门口看去,像是没明白有多少人才能整出这么大动静。

  先进来的是个寸头,腿脚不好,让一个喜庆的小胖脸扶着,小胖脸冲李丘挥手,“哥!我们没迟到太久吧?”

  于是其他人又都看向李丘,李丘却是没反应的,他呆呆地,看着这些没有被通知过但确实出现在这儿的人。

  “李丘,你他妈真不讲义气,这种事居然也不和哥哥们说一声!”

  “凳子不够吧?我们十来个人呢。”

  池子先反应过来,立马跑下去,“够的够的,你们坐。”

  “我们没买票,一会补上啊。”说话的是一群人中最大的,带着老婆,坐在了第一排。

  他们不是按顺序进来的,只是龙七的排序烙印一样记在李丘心里,他曾用半个小时记下的人,此刻奇迹般,一个个出现在眼前。

  七哥八哥,二哥二嫂,三哥五哥,小伟哥,胖军,还有几个之前在龙七端果盘认识的朋友。

  原本该有更多的,只是缺了小飞哥和龙婶。

  李丘回过神,看着缓慢落座的一群人,最后,看向人群末端走进来的身影。

  李岸扣着的帽子摘下去,抬眼,和他四目相对。

  这一刻,这些人是怎么来的便再也无需多言。

  “大家好,我们是——逆风乐队!”

  随着介绍落下尾音,池子愈渐加快的节奏里,贝斯一个利落震耳的扫弦定调,开始今夜第一首主打曲的演唱。

  李丘握紧麦克,目光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

  李岸就坐在最后一排,也看着他。

  李岸看他的神色永远都是认真的,李丘曾经不理解珍贵要到什么程度,直到在李岸眼睛里发现释义。

  这是他的最后一场演出,如果可以,李丘甚至觉得这可以作为一部电视剧的结尾,从此主人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朋友相伴,梦想启航。

  “一首逆风送给大家,祝大家在未来的人生里都能够逆风翻盘,乘风破浪!”李丘按着定好的词,笑着,声音在这间旧厂房里传的很远。

  台下的人都在鼓掌,李丘的笑挑不出毛病,如同前几天的一切不过一场梦境。

  乐队整理完毕,第二首歌紧接着响起。

  一共十五首歌,节奏紧锣密鼓,十分紧凑。

  李丘中途没有休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时间流逝的格外明显,吉他的触感,眼前随喉咙震动出现的音符形状的涟漪,清晰明了。

  他看不见李岸了,李岸的脸越来越低,彻底低下去的时候,是他们最后一首歌的结尾。

  李丘不再去看。

  最后一段键盘的独奏收尾,彻底安静下去的旧厂房里,几个人在台上呆滞了几秒。

  “非常感谢大家的捧场!”池子站起来领着乐队所有人鞠躬,“谢谢大家!”

  鼓掌,叫好,胖军最夸张地在吹口哨。

  “最后是我们的游戏免票环节……”池子在讲解那个无聊的游戏规则,李丘没听。

  李岸出去了。

  伞也没拿,就扣着帽子出去了。

  李丘数了五百块钱,塞到池子兜里,“后来那些人的票我请,你们陪着玩会,我出去一趟。”

  池子没抓住李丘,李丘跟个烟一样就飘出去了。

  李岸不在厂房周围,李丘举着伞,喊了几声。

  没人应,他又往外跑,跑得很快,终于在这条小路上看到了等着过红绿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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