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189)

  李丘指节蜷缩了下,没说话。

  “你要和我一……”

  “哪天走。”李丘打断李岸的邀请,“我去帮你买票。”

  这回是李岸没说话。

  李丘看了眼窗外,那一眼很远,像穿过了空间和时间,到达李岸将要驻足的崭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从此能够继续为李岸遮风避雨。

  “大后天走吧,”李丘说,“听说那天放晴。”

  李岸垂下眼,“好。”

  他像是真的没有察觉李丘的异样,又或许不想,在定下大后天的行程后,又渴望拥有更远的保证。

  “过生日想去哪儿吗?”李岸问,“我会在你生日之前回来。”

  李丘咬着的那粒米,报复般堵在了喉头。

  “想去游泳吗?”李岸继续问。

  “我们可以坐火车去山东,上次你提过的那个地方,或者远一点也可以。”

  李丘感觉那粒米在抖,上下碰撞着食道,要把人呛出泪来。

  “在家也好,”李岸声音很轻,“我下厨,你可以点菜,红烧鱼,地三鲜,溜肉段,炖豆角,其他的也可以。”

  “我都会学会的,李丘,我都会……”

  李岸的话莫名顿了一下,李丘就在这样的停顿里突然咳嗽起来。

  他呛的脸通红,飞快拽了张纸起身。

  该是捂住嘴的,可他转身那刻,牢牢捂住了眼睛。

  湿成一团的纸被扔进垃圾桶,李丘抓着碗扔进水池,水流开的很大,他背对李岸,后背在发抖。

  没有刷碗,李丘只是两手拄着水池边沿,后颈随深深低头凸起一节骨头。

  一只手在一分钟后探过来,水龙头被按上,哗哗声停止。

  “可以抱一下吗。”

  李岸站在他旁边,像是之前每次闹别扭的结尾,他们都是以一个拥抱化解的,李岸大概以为这次也一样,所以抱有期待地提出。

  李丘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岸又一次从背后抱住了他,比昨天还要紧的,李丘下巴上的液体滴进水池,荡起片涟漪。

  “我不问了,”李岸紧紧贴着他,“李丘,或者你骂我几句好吗,不要这样……”

  看吧,多善良的被爱冲昏了头脑的人。

  李丘想着,突然有些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拥有这样全身心爱着自己的人的,过去的路都变得模糊,而他荒谬可笑充斥着罪恶与谎言的一生,明明不配和李岸挂上钩的。

  “李岸,”他哑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期望那些具像化的条件,比如因为你对我好,那从今天开始李丘就会收回所有的好,或者因为他长得还行,那李丘现在就会拿一把刀把自己毁容,只要能让李岸彻底忘记抛却他这个人,那……

  “我爱你。”

  李岸搂紧浑身一僵的李丘,重复,“李丘,我爱你。”

  他们在18岁19岁这一年说了太多遍爱,说尽了,耗费着往后也许一生的爱。

  而李丘觉得自己一向愚笨而迟钝,他曾错失李岸四年埋藏在心的爱,如今笨拙地,刚刚走上正轨,学会说爱的未至的夏季。

  他又要亲手送这份爱,永沉地心。

  第133章 爱

  2000年5月21号。

  岸岸死了。

  李丘早上起来看到水缸里翻着肚皮的那条金鱼,丘丘还在快活地游,只是每隔一会就会被同伴的尸体吓一跳,随而呆滞,然后又快活地游。

  他把死鱼捞出来,不知道扔在哪儿,最后只能扔在垃圾桶里,拿一张纸简陋地盖住。

  他从买回来那天就知道岸岸是生病的鱼,他是先挑中的岸岸,才选了整个鱼缸里最活泼的丘丘给它作伴。

  金鱼也会得心理疾病,李丘从老板口中得知这件事,就和人一样,没什么预兆,也无从下手。

  在沙发上坐了会,李丘敲门进到李岸房间里,看着乱糟糟的床铺,“今天要去复读班上课吗。”

  李岸抬眼看向他,隔着两步路,却又很遥远。

  “不去,想和你待在一起。”

  李岸很少这样直白,可这样难得的直白并没让李丘有丁点好受。

  “我要去趟医院,”李丘说,“你别……”

  “我陪你去。”

  李岸从座位上站起来了,离他很近,他们一向离得很近,是从儿时就没有避讳过的亲密。

  李丘缓缓后退两步,没有抬头,看着书桌上那本被翻的快烂掉的作文书。

  “换衣服吧。”他只这么说。

  *

  李丘按着华哥给的病房号带李岸上了三楼,这层很安静,陈鹭柔的病房在中间。

  知道他要来,这会儿屋里只有陈鹭柔一个。

  桌子上是削好皮的两个苹果,陈鹭柔靠在几个大枕头,看到他俩露出笑容,“外面雨下的大不大?”

  “还好。”李丘把伞立在门口,他和李岸一人一把伞,李岸的也挂在门口。

  “小岸也进来吧。”陈鹭柔说着,把苹果拿起来,“你们俩一人一个。”

  李丘没有回头,听李岸接过苹果说了句谢谢。

  陈鹭柔看起来精神还行,跟他们说没什么大事,李丘听着,余光里是李岸轻轻搭在苹果上的手指。

  他以为陈鹭柔会和之前一样不接受自己和李岸的事,以为她会和李山四叔一样,露出恶心至极的表情。

  可都没有,她此刻真的如同一位最普通不过,愿意接受儿子所有好与坏的妈妈,她在学会爱屋及乌,学会让李丘过得开心。

  这违背了李丘带李岸过来一趟的初衷,成了又一个借口的沉没。

  “小岸,”陈鹭柔突然说,“你去帮阿姨买两个橙子回来好吗,楼下有一家水果店。”

  她拿包里的零钱出来给李岸,“辛苦你了。”

  李岸没有拿零钱,起身,李丘知道他看了自己一眼,所以没有抬头。

  门被带上,李岸的脚步声消失。

  “吵架了吗?”陈鹭柔转过头,李丘的情绪再明显不过,她有些紧张似的,“还是妈妈应该对他再热情一些?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雨打在窗户上,节奏很慢,像缓慢起伏的心跳。

  “很难吧。”李丘抬起脸,“要接受我是这样的人,很难对吗。”

  陈鹭柔愣愣,“丘丘,妈妈不是那个意思,你,你怎么样都是我的孩子,我……”

  李丘又说错了话,他清楚知道陈鹭柔已经很努力,很真诚地在接受他和李岸了。

  可错了。

  时间错了,机会错了,从过去到现在都错了。

  她不该接纳,不应该毁了他的借口。

  “对不起。”李丘垂眼,“我瞎说的。”

  陈鹭柔试探着去握李丘的手,“丘丘,发生什么事了吗?妈妈可以帮你的。”

  李丘的手很凉,陈鹭柔的手也很凉,他被一双冰凉的,还吊着点滴的手握在中间,睫毛随着药液的流入眨动。

  “没有,”李丘静静说,“我过得很好。”

  陈鹭柔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妈妈以为你们吵架了,之后妈妈再和他把关系搞好,这样你们也可以常回家吃饭,你华叔也惦记你们,还有你弟弟,妈把他打了一顿,现在也知道错了,其实他喜欢你的,就是不好意思说……”

  李丘有些恍惚,突然之间,好像所有人都变好了,变得让他觉得未来有希望,好像他和李岸可以拥有曾经难以企及的幸福。

  “小岸有什么爱吃的吗?下次……”

  “不用了。”

  李丘说出这三个字,陈鹭柔猛地安静下来,却不是因为生气,她握住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像小时候每次晚上睡觉前,李丘都会因为担心她被抓走被打而害怕的样子。

  “怎么了丘丘?”陈鹭柔抬身,把她不断颤抖的儿子抱在怀里,“跟妈妈说,妈妈帮你……”

  李丘贴在陈鹭柔柔软的胸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母亲的温度于他而言不过只会一遍遍地提醒他,提醒他在一个怎样的,最接近幸福与温暖的时刻。

  窗外倾盆大雨,那才是他要去的世界。

  李丘退开,站起身,他本是打算什么都不说的,只是现在,像要也准确告诉自己一样。

  “不要为难了,”他说,“以后都不需要了。”

  陈鹭柔愣住半晌,李丘走到门口,拿起伞,轻声,“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伞柄湿漉漉,顺着尖部往下滴水,拉开门那刻,瞬间汇聚向更大面积的水泊。

  李丘脚步顿在原地,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李岸就站在这滩水泊旁,不知道听了多久。

  *

  “李岸,我……”

  回去路上,李丘第五次想开口说话,通通被李岸以各种方式打断。

  他们没有坐车,是走着的,走到哪儿走向哪儿也不知道,李岸走,他就只能跟着,因为不确定李岸听到了什么,也不确定李岸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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