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李丘的手瞬间抽离,李岸把眼睛睁开,说了句对不起。
“我把你吵醒了,该是我说对不起。”李丘语气很淡,如同刚才不过是一场梦境,他起身,“我去隔壁睡。”
李岸抓住他的手,摸到还赖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很想你。”李岸说。
霎时间,李丘的心像成了非要学会人类走路的美人鱼,每一步,每一句都痛的在滴血。
两天,这短暂的,岌岌可危的时间,他却连转过身面对李岸的勇气都没有。
“我去再拿一条被子回来。”李丘说。
李岸放开了他的手,李丘往前迈去,另一个卧室里,柜子门被拉开,他弯腰去翻那塑料箱里叠好的被褥,往外一拽。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箱子和衣柜的缝隙里。
李丘伸手去拿。
黑白的,贺春花的脸突兀出现,被禁锢在相框里的怨愤让这张遗像显得格外诡异,黑暗里,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
准确来说,是注视着他。
第132章 我
和李岸分开睡的一夜并不好受,李丘几乎没有睡着,直到凌晨天边开始放亮,他才浅眠过去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的梦很混乱,周遭都是红色的,喜庆的红,他在找东西,有人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张囍,一张白色的,上面有验算笔迹的囍。
他找了很久,也走了很远,最后在李家河的芦苇荡里看到了那张纸,漂浮在河岸,他走过去,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低头。
是李岸的手,李岸在他脚下,脸上汩汩往外冒着鲜血,不知从何而来的伤口贯穿整张侧脸。
“李丘,不要走。”
李岸哀求他,“不要走。”
李丘听着沉重绝望的哭声,他想说李岸,不要哭,可在那片浑浊的河面里,他去打捞那张囍时发现,一滴一滴砸下眼泪,泣不成声的,是他自己。
5月20号,早上九点。
李丘从梦里惊醒,手机在疯狂震动。
他回过神,刚把电话拿起来,发现有哪儿不对,扭过头。
李岸带着一个枕头一条被睡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没有转醒的迹象。
阴雨天就是很容易睡的久,鬼使神差地,李丘把那通电话挂断了。
他看着李岸的睡颜,突然想起刚才的梦,心脏砰砰跳,抬手,落在了李岸那块贴的好好的纱布上。
他犹豫了下要怎么扯开,或许真的就是如李岸所说是过敏,可他还是有些不安,尝试着去抠那个胶带的边缘。
李岸闭着眼精准握住了他的手。
李丘几乎瞬间清醒过来,抽回手,握着手机下了床。
没有交流,没有说话,他洗漱好出来,也没有意外李岸在卫生间门口等他,他绕过李岸,脱下衣服,光裸着去找衣柜里的半截袖。
被有意忽视的遗像立在角落,李丘动作快了些,却还没等关上柜门,就被李岸的吻打断。
李岸吻着他的背,从后颈到胛骨,见李丘没反应,李岸又急需回应的,渴望地去吻李丘的脸。
李丘的脸被扳过去,下巴生疼,接受着李岸同梦里一般氛围绝望的吻,快窒息。
李岸眼里一点情动的波澜都没有,只是恳切地讨好着李丘,期望他能给出丁点安慰。
李丘真的要窒息的时刻,李岸的手往下滑去,掠过小腹。
砰的一声,李丘自己重重撞在柜门上,他急促地呼吸着,被他推开的李岸也没幸免,两个人后背贴着柜门,谁也没有先说话。
直到李丘把衣服裤子都套上,李岸才出声。
“你不再喜欢我了吗。”
李丘的脚步被迫顿住,看到李岸摸着脸上的纱布,“因为这儿吗?”
“没有。”李丘喘不上气。
“我会把它恢复好的,”李岸说,“不要这样可以吗,不要放弃我。”
李丘愣了下。
“我没有不喜欢你,”李丘深吸一口气,语气还是很淡,却主动说,“我出去一趟,午饭回来吃。”
李岸没有说话。
李丘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去看,只是临走前又问了一句,“复读班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
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李岸站在客厅,回答他,“随时。”
这是个有些奇怪的答案,像突然之间那些问题都迎刃而解了,轻松愉快的随时两个字,从李岸嘴里说出来却是让人心脏一紧。
李丘只当是自己情绪不佳,点点头,压开门离开。
*
池子的电话这几天要打疯了,李丘早上那会挂的就是池子电话,他自知理亏,先到旧厂去了一趟,随便编了几句生病的谎话。
池子那几个也是信他的,上来摸摸捏捏确定李丘真没事才放心,听着他们关心自己,李丘说不上什么感受,终归是没法和从前一样说笑,他好像突然之间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东西,尤其是听他们谈起最后一次比赛的事。
“李丘,我觉得你最有希望,到时候别忘了哥们们!”池子这样说。
李丘没应,还是坐在原位,低着头,把玩手上那个拨片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戒指。
“我们票都卖的差不多了,”红毛拍拍他,“你明儿来排练,咱后天晚上六点干票大的!”
“嗯。”李丘点头。
他今天没打算排练,就在下面看池子他们合奏,换了个地方,氛围却没变,像第一次在俱乐部看到他们闪闪发光的样子,李丘有些出神。
看了一小会。
“我先回家休息了。”李丘站起来,拿起伞,往门外走去。
他一向是看到舞台看到麦克就忍不住会上去唱的人,今天却连着什么别的一起克制住了。
克制,19年来,李丘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他顺路去找了趟房东,准备把这个房子的房租续到九月份李岸开学,之后每年按寒暑假续,能让李岸回来还有住的地方。
“续过啦。”房东在电话里这么告诉他,“你弟弟昨天续的。”
挂了电话,李丘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了很远却也没想通李岸是哪儿来的钱。
门里出来的人撞到他肩膀,匆匆说了句抱歉,他抬眼,在不远处看到了四叔。
他知道一直有人跟着自己,估计是怕他跑了。
没走过去,李丘就站在无意走到的商场门口,他不动,于是四叔抬脚走过来。
“四叔,不打算遵守承诺吗。”李丘如今再也没了伪装客气的必要,他神色很淡,没有强烈的恨,任何情绪都没有,像只失去魂魄的木偶。
四叔笑了笑,“凑巧,我来这儿看看定做西装的,你也得选一套,一起吧?”
李丘看了眼时间。
“不了,”他说,“我答应李岸要回家吃午饭。”
听到这个名字,四叔表情活像吞了苍蝇般恶心,摆手让他走。
李丘笑了声,他现在唯一能称得上反击的,不过也就是拿自己同性恋这回病恶心人。
是挺恶心的,李丘想,恶心的想吐,如果李岸知道跟自己谈恋爱的是他这么个杀母仇人的儿子,恐怕也要先吐一通,再拿刀捅死他。
然而这终究是不会发生的,他嘴像被钢针一根根穿过,只能坐在饭桌前,看李岸端上来几盘卖相极佳的两荤两素。
李岸估计等了他很久,眼睛雾蒙蒙的,半边脸都被纱布遮住,虽然明知是几天就会恢复的过敏,李丘却莫名心脏一疼。
“房东说你交过房租了。”李丘低头,扒拉了下散着热气的米饭,“哪儿来的钱。”
“台球厅的赔偿,陈广他妈给的。”
一块排骨放在李丘碗里,李岸看着他,又说,“是甜口的。”
李丘做排骨很少做甜口,因为觉得李岸不爱吃,所以轮到李岸做饭,每次的排骨都是酸甜口。
世界上大概不会有比他们更迁就对方的人了,再也不会有了解彼此如此透彻的,连一份清单都能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离开对方宛若世界崩塌的感情。
李丘知晓一切,他的过去,未来,从此再不会有变动,所以无法装作无意地吃下这顿饭。
可李岸也许做了很久,想到围着围裙委在灶台前忙活来忙活去的李岸,李丘舌根发苦,每一口饭咽下去,都顽固地停留在喉间。
“很好吃。”说完,李丘迅速垂下眼,没有露出一丝情绪来。
李岸似乎放心了些,也夹了一块排骨。
他们平常吃饭时李岸都不爱说话,只有李丘,吃饭也不专心,吃几口就要抬起头来叭叭几句。今天李丘也不说话了,饭桌上一下安静的可怕。
李岸在这样的沉默里没有吃几口就放下筷子,他看着那粒被李丘拨弄许久也没放进嘴里的饭粒,“李丘,我最近要去一趟北京,可能这几天就走。”
李丘抬眼,“为什么。”
“我和孟寒参加一个中戏入学前的训练营,选上了可以提前进剧组,也可以找好住的地方,到时候我们过去就能直接住。”李岸这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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