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丘猛地抬起头,揪住这个人的衣领,眸底红的能滴出血来。
“你骗我,”李丘仓惶地,失控地,却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他死命摇着头,“我不信,这是你编的,这是……”
“去衣柜底下最后一个抽屉,拽出来,最里面有张纸。”李山挥开李丘不堪一击的手,“李丘,老子为了你才瞒着,你不结婚明天我他妈就能让那小畜生也知道,你不是不怕死吗,你……”
后面的话,李丘没有再听清了。
抽屉被暴力扔到一边,他跪在地上,手上捧着那片轻的,脆到好像一折就会碎的纸。
【遗书】
一封明显还有第二张,却戛然而止在第一张结尾的遗书。
贺春花的字迹,李丘再熟悉不过,那个签名在他试卷上的每一个夜晚,他都记得。
手指抚摸上去,似乎还能碰到贺春花的血泪,每一段的笔触,李丘连呼吸都无法顺畅,他红着眼看到最后,吊在半空的心脏终于重重地,砸进了那片生长着芦苇荡的李家河。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小丘小岸都会喜欢的,可李山找人来,他强行让我流产,他要杀了我,我好恨,我恨不能亲手掐死他,我恨和他有关的所有人,小岸,答应妈妈不要忘……】
话就停在这儿,停在恨结尾,于是便不用再看,也知道第二张该是多么浓烈的恨意。
不要忘记。
李岸,不要忘记这份仇恨。贺春花是想这样说的。
可偏偏这封遗书来不及交到李岸手里,李丘帮忙寻找许久,却从未想过自己是在以怎样的身份寻找。
第二个妈妈,贺春花用这样的叫法自居十年之久,李丘曾后悔没能在她有生之年叫一句妈,如今竟是庆幸的。
贺春花的死状,临死前让他摸在隆起小腹上的手。
那场大雪的真相彻底被撕开血淋淋的壳,回忆痛苦地割挖眼睛,耳朵,七窍都要活生生涌出血,比被打被杀还要多上亿万倍的痛让李丘连腰都直不起来,再无法承受更多情绪地绷紧。
强弩之末。
“李丘,我说的话你听没听到,就凭这件事,你和那畜生这辈子都没可能!别他妈……”
砰——
巨大的声响让客厅里的人吓了一跳,四叔抬头,看向那个发出重响的屋子。
“老板,需要我去看看吗?”
四叔有些犹豫,听着再没动静了,点头。
还没等大汉走进,门被拉开。
李丘拳头滴着血,从门锁下落,缓步走出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紧随其后的,是根本没有受一点伤却吓得不轻的李山。
四叔微微眯起了眼睛,前后时间不过十几分钟,却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聊好了?”四叔问。
他在问李山,可回答的却是李丘。
“聊好了。”
在说出这三个字之后,李丘才缓慢地想起来。
李家河早就干枯到不复存在了,那片承载过他和李岸天马行空无数想象的芦苇荡,哪怕在这样暴雨如注的日子里,也再无法遮蔽他无措的躯体。
所以他的心落不到那里去。
他再无归处。
*
5月19日,晚上十点。
李丘从电影厂出来了,穿着四叔托人出去给他买的新衣服,充满电的手机,低头看了眼时间。
李岸这两天没有发过消息,安静的像是把他这个人忘了。
他握着手机,从小区走出来就不知道再去哪儿,随便找了处没人的台阶,坐下。
他没带伞,所以没一会,新衣服也被雨浇透,夜晚没有风,所有水珠沉重地赖在他身上不动。
大概是世界上最狗血俗套的剧情落在了他和李岸身上,像一张从天而降的铁笼,他在笼子里陪猎人作秀,而李岸在另一个真正的笼子里和他遥遥相对。
要怎么说呢?如果面对的是李岸那双对一切毫不知情只信任他的眼睛,要怎么说起贺春花的死,怎么说起他的懦弱,妥协,一事无成。
他不敢。
李丘这辈子见过太多人的恨,也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只有李岸不可以,他会为了李岸的恨去死,可现在同样是为着李岸,他连死都不能。
多荒谬,多可笑的悖论。
他狼狈地坐在雨里,半晌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身后的店铺关了门,老板估计以为他是流浪汉,说了几句,于是李丘只能走。
可他也不知道该走哪儿去,茫然地站在街上,突然看到前面拐角,年轻的一男一女拉着手,和他一样浑身湿透,紧紧牵着彼此往前跑。
水花溅起的很高,迷了李丘的眼。
李丘最终还是回了家。
这是用什么恳求来的时间他比谁都要清楚,他站在单元门口,许久才往前迈动步子,楼道的光一层层亮起,走到三楼时李丘又停下了,弯腰,拄着膝盖。
李丘静静地停在这儿,像一具失去生命的木偶。
不知多久,头顶的光被遮住。
李丘脖颈僵硬,听到这个影子叫他,“李丘。”
是和那天分开时一样的声音,语气,这个叫过他无数次的人,那么熟悉,他们拥抱过,亲吻过,做过最亲密的事,情到浓时也说过我爱你的人,此刻,李丘却连抬起头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他恨不得李岸可以就趁他站在台阶上,用力一推,把他摔死,或者摔成半身不遂的傻子。
“你怎么下来了。”他垂着头,只这么问。
“听到你脚步声。”李岸答。
说着,李岸伸手,温热的手掌托起他的脸,“怎么了?”
他们在静默中对视,观察着对方脸上的纹路,表情,甚至眼睛里的那一抹血丝,以此判断这短暂分离里对方是否无恙。
没有人先说话,所以,两个人都无从知晓。
只是光亮起来,李岸左脸有一块贴好的白色纱布。
“脸怎么了?”李丘想抬手去碰那块柔软的,盖住所有的纱布,却终究没有动作。
“过敏。”李岸轻声,“不能见风。”
“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你有过敏史。”
“可能肤质变了。”李岸拉起他的手,指尖抵在掌心。
李丘没有多想,只嗯了声过后,默默把手收回来。
一直到进门,李岸给他抹好药,李丘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进去洗澡前,李岸离他三步远,眼下灰青,手上拿着用过的棉签站在门口。
洗澡出来后,李岸还站在这儿,棉签也没有扔。
那块纱布实在是太显眼,他不敢想底下会是多大一片的过敏,严重到什么程度,会不会休克,他没有关心李岸一句,也说不出口其他的,毛巾搭在脖子上,他连笑都撑不起。
“我困了。”李丘说。
他转身往卧室走,还没等碰到门就被李岸从身后抱住。
李岸的心跳很快,是不安的心跳。
“生我的气了吗?”李岸的纱布蹭在他耳后,有些麻。
李丘是知道李岸会不安的,他知道,可他还是该死地这么做了。
腰上的手抱的很紧,李丘两手垂着,“没有。”他说,“有点烦,不想说话。”
“因为李山吗,”李岸这个一点就通从此都会长记性的人还是不放手,“或者因为我。”
李丘把眼睛抬起来去看那张小床,两个枕头放的整整齐齐,一个摞着点另一个的边压在一起。
处在处处充满回忆的房子,身后是急需他拥抱安抚的爱人,他从雨里走回来,没冲刷掉的那些罪恶也被一同带进来。
或许贺春花就在这里,化作死不瞑目的怨鬼,盯着他们拥在一起。
不,李丘突然想起来了,李岸信了那烧纸驱鬼的说法,那一夜,在十字路口驱走的鬼。
李丘浑身发起抖来。
他什么都说不出,突然用力挣出李岸的怀抱,往前几步缩在床上,背对着光。
床垫微微下陷,被他推开双手的李岸这次只是轻轻摸他的背。
“李丘,可以和我……”
“就当是因为你,”李丘终于出声,像把刀扎进身体里搅动,酸的涩的那些全部涌出来,“就当作因为你,可以了吗。”
说完这句话,全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背上的温度消失了,只有一条薄被被扯上来,盖住他。
等李丘再次翻过身去时,李岸已经背对着他闭上眼。
估计是因为不敢压到纱布,李岸平常从不会背对着他睡。
李丘抬起身,探着胳膊按灭了台灯。
漆黑一片,李岸的脸变得很模糊,李丘用力揉了几下眼睛,还是很快就变得模糊。
“李岸。”他轻声。
没有回答,李丘松下一口气。
过了会,他手指轻碰上李岸的肩膀,又一路沿着这道线条,往上去碰李岸的脸,久违的亲密温度让他不舍得把手放下来,直到李岸睫毛颤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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