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丘拿毛巾把脸擦干净,“抱歉,我刚在路上摔了。”
老太太哎呦哎呦地过来,“和我孙子一样嘞,都爱摔跤,疼不疼?奶奶给你拿药……”
老太太一瘸一拐地在身后拿了红花油。
李丘这才发现她似乎意识不太清醒。
原本想说的那些话,此刻也都哽在喉咙里,随着并不对症的药油味道散开。
他是来做恶人的。
他必须要做这个恶人。
“李山破产了。”李丘躲开那抹干燥温暖的触碰,“你们是他资助的人,跟我无关,我今天来是拿钱的。”
老太太的药油放回桌上,对这个恩人的儿子有些忐忑,“破产嘞?哎呦,怎么,怎么会?”
“你不用知道,”李丘低着头,“他给了你们不少钱吧,这些年的学费生活费,大几万。”
老太太没说话。
李丘继续说,“我家帮过你们,现在我们有难了,你们也合该帮忙。”
旁边狭窄的桌上是一张老人的遗像,李丘不去看。
“七十万,”李丘说,“我今天不拿到钱不会走,也不会让你们安生。”
老太太终于出声,“我,我现在找不到那么多钱嘞,你莫急……”
李丘死死抠着手指,“找不到就去借,去……”
去卖血,卖肾,去乞讨,去偷。
那些李山和他说的话,他也应该还给这个叫小秋的人的奶奶。
可为什么?
李丘眼前一片朦胧,他说不出,哪怕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也说不出,像一根刺卡在喉咙,让他恨不得活活掐死自己。
四叔说的对,心软就会留下把柄。
他已经有了老海的先例,他不能再……
“孙儿,这个,这个你拿着,这是奶奶收垃圾攒的,不多……”
一个晃荡起来有硬币声音的盒子被放在他手里。
“你用,吃好的……”
老太太摸李丘的头,一下一下地安抚,“奶奶再去赚……”
李丘碰到盒子的那刻,全身都抖起来。
“莫怕,”老太太意识不清地,“奶奶有钱,奶奶都给孙儿花……”
5月19日下午五点,李丘扔下那个盒子,夺门而出。
48小时,倒计时清零,四叔准时地出现在他走出的居民楼门口,那辆黑车被拉开车门。
里面黑黢黢,那不是逐日的道路。
被压着推进黑暗时,没有放弃过得到答案的李丘,终于恍然地,用残存的理智,认清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件,无力到哪怕逆转时空,也无解的命题。
第131章 无解(下)
5月19日,晚上七点。
李丘在路上尝试过跳车,尝试过去抢方向盘,尝试过和四叔同归于尽,最后被绑住手脚,扔在了满脸惊恐的李山面前。
“大哥,商量一下婚期吧。”四叔叼了根烟,抬抬下巴,李丘听到门被锁上,随之手上的绳子脱落。
“哎,哎,好,”李山忙不迭给人点烟,“我也是这个意思。”
李丘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他手臂拄着地面,发丝打绺遮住眼睛。
“我死也不会结婚。”李丘执拗地,看着这两个把他当物件的人,只觉得浑身发寒。
他垂着头,又说了一遍,“我死也不会结婚……”
突然,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李丘竟然挣脱束缚,冲向厨房那把生锈的菜刀。
“李丘!!”
李山坐在沙发上大吼一声。
四叔倒是云淡风轻,甚至不需要扭头,也不需要说什么,就听见李丘一声闷哼被压摔在地上。
唇齿间有血腥味,李丘疼的眼前飘起雪花,像极了他被李山拖住脚腕磕在门框上的那天。
木地板咯吱的声音在耳边很明显,他被揪着衣领薅起来,骨头快散架,半死不活地笑了声。
“你最好能打死我。”李丘含着血水,模糊不清地说。
眼见一拳就要挥下来。
“等会儿等会儿!”李山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点急了,“四弟,你不能把他打死啊,要不谁去结婚!”
四叔抬头,咧嘴一笑,“是啊大哥,我忘了,把孩子打听话你比较有经验。”
李山愣愣,“我……”
“百强游戏厅老板,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四叔往地上弹弹烟灰,比出四这个数,“我替你还的。”
李山心一横,青灰色的脸上浮出点起死回生般红润的决心。
“放心,我有办法让他听话。”李山说着走过去,从两个大汉胳肢窝底下看李丘,“我带他去那屋聊聊。”
李丘被放开,又拖拽着进了卧室,一心求死的想法让他如同行尸走肉。
“李丘,跟那小子断了吧。”李山进屋先说了这么一句话。
李丘又有点想笑,他不知道李山怎么有信心能说出让自己一定听话的。
他脱力坐在床沿,激起灰尘。
“不可能。”
李山像吃错了药,看他这样居然没有破口大骂。
“你怎么想的?你跟个……跟个男的在一起!说出去脸都丢尽了!”李山的语气并不像有多么急迫,而是那种笃定了结果后,马后炮似的抱怨着。
“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个屁的出息,他能有个屁的出息,你脑子他妈的是废的!他跟你在一起图什么?”李山激动起来,“钱啊!你的钱,老子的钱!”
李丘抬眼,嘴角撕扯着滴血,“你有钱?”
李山噎了下,想使劲给李丘一巴掌,但没找到地方下手。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李丘不想斗无用的嘴,“为什么急着要我和李云结婚。”
他看得出来,四叔碰上了事,从上次吃饭就急迫想要他和李云结婚的样子,再多加隐藏,也挡不住和李山一样狗急跳墙的行为。
逼迫,压制,听到他要凑钱那刻的焦躁。
“告诉我,为什么。”李丘问。
李山估计也是觉得没什么好瞒,结了婚也是要知道的,于是告诉他,“李云怀孕了。”
雨停了一下午,几秒过后,乌云倾斜渗透,大雨重新照耀这片灰暗的土地。
李丘久久没说出话来。
“找回来之后发现怀上的,不想打,那男的让你四叔……”李山顿了下,又说,“你跟她结婚挺好,老子省的操孙子的心。”
厂子换老板,女儿的债有人接盘。
这是笔太划算,也太精心的买卖。
“别他妈琢磨了,你和那小畜生根本不可能走远,还不如……”
“凭什么。”李丘抬起头,却不是在问凭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些,凭什么要被当作筹码一样丢来扔去。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走不远。”李丘只是执拗地问着这句话,“凭什么。”
他可以和李岸走得长远,远到北京,甚至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他不放弃。
不放弃,哪怕历经几天的折磨,李丘却还是红着眼睛,牢牢记得这句话,仿佛只要他一直重复,一直追着太阳,就能够的到“遥不可及”。
他听到李山叹了一口气,像尘封多年的酒坛被掀开,露出底下已经高度成熟,不得不喝的粮食酒。
“他要知道他妈是怎么死的,恐怕杀了咱爷俩都来不及。”
李丘没反应过来,心脏重重一跳,“你在说什么。”
这或许就是李山敢打包票的原因,半分愧疚都无,糜烂的,腐朽的光照在李丘脸上,他的耳朵不听使唤,就这样,听清了李山的每一个字。
“贺春花那会是怀了我的种,”李山说,“那他妈是能让我丢工作的杂种,那婊子不愿意打,拿了老子不少钱去供儿子上学,最后连个杂种的死活都要跟我犟。”
李山把一条人命说得轻飘飘,还抵不过一张钱,李丘耳边嗡嗡响,“你他妈在说什么?当年压根没有你的事。”
李山自然知道他说的当年是什么时候,李丘一共就撞到过那一次,几个叔伯翻进贺春花家施暴,那次没有李山,于是他认定了从始至终,都没有李山。
李丘发起抖,瞳孔骤缩,像是突然地,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
李山如此地抗拒他和李岸接触,甚至要比那些人更为强烈的反应,厌恶,恨不得把李岸剥皮抽筋的样子,一直被以为是出自兄弟义气的那些。
不是的。
李山向来是个把自己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可五叔,七叔,这些无足轻重的人当年却都在李山的庇护下得以苟活,他们不受道德的指责,因为在李家村那个穷乡僻壤,钱就是王道。
所以他们没事,所以他们敢去带走李岸,他们敢去堵住脚腕折了的自己,他们敢以施暴者的身份招摇过市。
因为这些通通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思,而是……
村里的第一家大型仓买,第一次修路,第一次站点设立……这么多年的第一次,都来源于一个人,一个曾经发达的洋洋得意的人,那张脸,笃定操控一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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