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活本是用不上原厂家做的,之前李山会分给拿货的二级推销员,现在连推销员都没了,李丘只能自己带着啤酒去找地方。
老海明显是不信的。
“用不着你!你们还钱就行了!这些啤酒你们都拿走了我们怎么办!”
李丘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这是六千五,你们拿着当押金,我白天带几箱啤酒出去卖,卖不掉我再拿回来。”
老海拿着钱有些犹豫,过了会,又凶狠地抬起头来,“你别想拿这点钱就打发了我们,不够!谁知道你是不是扔下钱就跑!”
他说着,上来搜李丘的身。
李丘身无分文,兜里只剩下个破手机。
“这个!”很快,老海指着他的戒指,“把这个摘了!”
李丘浑身一僵。
老海见他不愿意,就知道自己选对了东西,硬是去扯那个戒指。
李丘往后躲了下,然后,在老海的注视下,慢慢地,把戒指脱了下来,冷银从指间滑落,落进了别人掌心时,李丘心脏骤然跳的格外缓慢。
“这是我的婚戒。”
他说,“我会遵守承诺,请你保管好它。”
倒计时一天,上午九点,李丘背着一个平板车,摞起几箱啤酒,踏上了新的路。
大概很久以前,李丘听陈鹭柔给他讲过一个神话故事,叫夸父逐日。
小时候听会觉得神奇,说想要和夸父一样去追太阳,哪怕渴死也能留下传说,可长大了,老师说太阳是一颗地球外的行星,它很遥远,看似挂在头顶,其实哪怕千亿年过去,也不可能触碰的到。
其他同学纷纷嚷着神话是假的,短暂的幻想破灭,宣告着童年彻底的终结。
但李丘觉得自己一向比这些成绩好的同学笨一点,所以他的幻想持续了很久,幻想着自己每天使劲抻懒腰就会长高一米,多跑一步就离太阳近一米。
他的房间靠阴面,能看到太阳的时候很少,这种不常见面让他的幻想格外执着,精准计算着自己与太阳的距离,这样的距离年年日日增加,只有脚腕折了那年,他为自己减去一米。所以哪怕到现在,李丘也长久地信任着这个可以追太阳的神话。
“李丘,这是我,这是你。”
一年级的小李岸指着用彩色卡纸剪出来的星球,一红一蓝。
“为什么我要是红色?”小李丘不满。
“这个是太阳,”小李岸一脸认真地解释,“你是太阳,太阳是好的。”
小李丘哦了一声,“好吧。”
于是那个蓝色的圆形卡片转动起来,小李岸没什么感情的语调念着作业留下的句子。
“太阳太阳,我是地球,请你均匀地温暖我的晨曦和夜晚吧。”
“地球地球,我们离得太远啦,请你再努力长高吧。”
“要多高才可以有独属于我的温暖呢?”
“亿万年,我会在绚烂的星际里等待你。”
读到这句时,小李丘皱起眉,停下了。
“这句不对!”他声音清亮,“你再重新问我!”
于是小李岸又问,“要多高才可以有独属于我的温暖呢?”
“一直!我会,我会努力,让我们一起活在绚烂的星际里!”
那年,不会写作文的二年级的小李丘第一次完成了升华主题的任务。
2000年5月19日。
老海跑了。
李丘拉着那一车啤酒将近30个小时,从江北的饭店到南岗的饭店,酒馆,拿回了两千五百块钱。
他是在拉着剩下的啤酒回到厂子时被人一棍子打倒的。
“老海呢?!”
“凭什么只给他工资!!我们的呢!”
李丘被打在脚腕上,他跪着,满地的石子硌在膝盖,长时间的缺乏睡眠让他有些听不清他们的话。
老海,老海,他只能听到这两个字,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扶着门框爬起来,听那些人又哭又叫,被激怒的,一拳一下往他身上招呼。
“还钱!!”
当然,这句也听得到。
“……”滴水未进,李丘嘴唇裂开,沙哑的快说不出话。
“我的戒指……”
他没有向任何人发出疑问,只是努力在幻想里长高着,高到一低头这间厂房便一马平川。
那些人也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的,拉扯着他,打着,骂着,身上某一处又在流血,李丘却像感受不到。
终于,在拿啤酒那处泥泞角落里,李丘看到了他的戒指。
推开所有人,跌跌撞撞跑过去的李丘,捡起了那两截断开的戒指拨片。
拨片连着银链,戒指扔在一旁,像被迫分开的两个星体。
或许是不太值钱,老海没有连着一起拿走它。
戒指牢牢戴回指根那刻,李丘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5月19日下午两点。
两千五百块被洗劫一空,李丘在空荡荡的马路边醒来。
他是被扔出来的,身上的痛可以很好地证明这点。
雨停了。
李丘撑着地面坐起来,往前几步,坐在马路牙子上,手上又是泥又是血。
蹭不掉的,李丘知道,却还是用力擦着那个戒指周围的灰。
拨片没能带出来,丢在那里面,估计已经被踩的稀巴烂了。
李丘想着,停下动作,突然轻笑一声。
这样的笑容实在和他现在的状态太过不符,任谁来可能也想不明白这个夸下海口两天赚七十万的人,怎么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笑声卡在嗓子里,被带有潮腐味的风吞噬。
李丘没有回头。
“有烟吗。”
没人回答。
李丘把唯一剩下的电话掏出来,“买你一根烟。”
阴影里的人窸窸窣窣动了,这是跟着李丘两天来他们的第一次交流,他只负责跟,至于其他,不过视若无睹。
李丘叼着那根点燃的烟,一吸一吐,再抬头,太阳被遮在云后面,云被遮在他的尼古丁后面。
这人并没拿他已经没电关机的电话。
久久,李丘又笑了一声。
“我挺蠢的吧。”
他大概也不是在和这人说话,只是自言自语,可这人还是秉承职业告诉他,“你还有三个小时。”
李丘点点头,他抽烟很慢,像是希望这根烟里有什么麻药,吸下去,五脏六腑就能不再痛。
站到陈鹭柔家楼下,李丘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他走进去,敲门,没有人开。
他敲了很久,久到对门被吵得不耐烦,拉开门,“谁啊!隔壁没人!别敲了!”
李丘没能转过身,也没能开口说话。
他低着头,准备一走了之。
“……李丘?”
脚步被迫顿住,大屁股急切地,又不太敢碰他,“你怎么了你?怎么搞的?先进来!”
李丘在抬步带起一块贴在脚底的塑料皮时停下了。
“不了。”他嗓音沙哑,“我还有事。”
大屁股皱着眉,“你让人打了?”
李丘抬头笑笑,“嗯,打架去了,没事。”
他带血的指尖指指陈鹭柔的家门,“华哥他们搬走了吗?”
“没,”大屁股还是狐疑地看着他,“他老婆住院,挺严重的吧,全家都跟着去陪护了。”
多巧啊,李丘感叹着,怎么就会有怎么凑巧的事,好像偏生就要堵死他这条路。
如果他现在冲到医院去告诉陈鹭柔,我要七十万,我要拿你治病救命的钱,不给我我就会死。
不知道他这样说了,陈鹭柔会怎么做,那些幻想太过美好,所以大概率觉得他又是去哪儿惹事了需要摆平才对。
“李丘,你……你欠钱了吗?”
不愧是真的借过高利贷的人,能一眼看出来他是怎么回事。
李丘刚想说话,突然看到了大屁股家鞋柜上,那张翻过一页的报纸。
剑锋集团刘万波,赠人玫瑰十余年,帮助贫寒学子金榜题名……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没有,”李丘说着,脚步挪动了,“我还有点事,咱们再联系。”
李山曾资助过一户人家,衣服,学费,生活费,那些甚至李丘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李山为登报资助给了别人。
这是李丘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抛去自尊的,无耻的,在一通以该死的李山的儿子自居的电话过后,他登门了。
迎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小秋去上学嘞,你坐,你坐……”
李丘听到这名字愣了愣,“小丘?”
“我孙子,小秋,多亏你们家帮忙……”
老太太说着,拿着干净毛巾过来,她眼睛有些花,离得近了才看到李丘身上的血,吓得往后一退。
这房子太小,一退就撞到了桌子。
甚至还没有他和李岸后来去看的那个房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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