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深长的一笑过后,四叔摇下车窗,“李丘,我给你两天,你应该知道我在用什么威胁你。”
七十万,两天,这几乎不可能。
但确确实实被拿捏着软肋的李丘无法拒绝。
“好。”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心脏蓦然刺痛,突兀而毫无缘由的那几秒,痛的他眼前发黑。
车子一脚踩了刹车。
“怎么了?”四叔问。
“有学生过马路,堵这儿了。”司机回答。
李丘从那阵要命的痛里抬起眼,隔着车窗,看到几个遮雨的大棚,体检排队处的红牌子立在旁边。
他脸快趴到车窗上去,看了一圈,没有找到。
学生很快疏散开,车子重新疾驰上路,李丘收回目光,手机嗡嗡两声。
是李岸。
李丘手忙脚乱翻开,看到李岸意味不明的一个标点符号。
可能是发错了,李丘想着,努力调整情绪。
【体检怎么样?】
李岸没有回。
李丘估计也是没什么大问题,又发。
【对不起啊乖宝,我这两天不能回去陪你了,李山生病了,我得照顾他两天,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骗李岸的感觉并不好受,李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良久,李岸躺在他掌心回复了。
【好。】
李岸一向很懂事,李丘既然这样说,李岸就绝不会说什么多余的话。
李丘看着屏幕里那个好,心脏还有些隐隐的钝痛,说不清楚的,只能合上手机。
思绪离开李岸的一秒,这片重达千斤飘在头顶的云就把他盖了个彻底。
七十万。
李山现在是一分钱都没了的穷鬼,就算把之前攒的那几万加上,也不过杯水车薪。
李丘屏息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可以有办法的。
*
四叔留了两个人在家看他和李山,那两个人往餐桌旁一坐,监视李丘的一举一动。
李山估计是被打过,此刻缩在沙发上不敢动。
李丘不在意,也没时间在意,回来就翻箱倒柜,所有值钱点的东西,衣服,烟酒,一样一样扔到沙发上。
“这个不能卖!”李山跟他抢夺那瓶落了灰的白酒。
李丘不管他,烟酒全部打包好,伸手,“我妈给我的卡在哪儿。”
“……不知道!”李山偏过头。
李丘浑身血都在烧,“我他妈在救你!”
李山见他吼,也梗着脖子吼,“你真想救老子就该去结婚!你他娘居然说要还钱?!”
李丘额头上的伤没被处理,身上也没干,他狼狈地承受着这个自私父亲带来的一切后果,站在这儿,却连一句好话都听不到。
“七十万!老子到哪儿弄七十万!你把这房子卖了都不够!你要我死!!!”李山持续地,把那些恐惧发泄在他十九岁的儿子身上。
“结个婚怎么了?操,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居然跟个畜生……呸!真他娘恶心!跟你那婊子妈一个德行,忘恩负义的东西!”
“说够了吗。”李丘问。
李山噌地站起来,把被李丘打包好的烟酒护在怀里,“你爱卖你的就卖去,别碰老子的东西……”
李丘从来不知道李山能蠢到这个份上,贪财,抠门,对自己不好这些他都能忍,可到这种时刻,李山依旧只想着自己。
“不卖这些怎么办。”李丘的戒指拨片在掌心颤,“你想去坐牢吗?你跟我都得坐牢。”
“老子坐个屁的牢!”李山跳起来,“你非要凑这个逼钱!操,你去凑吧!去卖血!卖肾!去偷去抢!去啊!!操你妈,个小杂种还威胁老子……”
客厅里安静下去,只有李山喊的吭哧带喘的声音,坐在餐桌旁的俩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没想到这样恶毒的,残忍的话,会是一个父亲对他的亲生儿子说的。
于是不约而同都站起来,抽着烟去了门外。
李丘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只是听着,然后迈动脚步,重新拎起那袋烟酒,在李山再次冲过来时,反手一拳挥了上去。
拨片朝里被死死握在掌心,于是哪怕再重的一拳,于它而言不过也是雨水微澜。
可很快,一滴雨从指缝漏进来,冰凉的,渐渐地,周围包裹的肉色散开,它身处雨中,随着艰难行走的动作不轻盈地荡。
倒计时开始的第一天晚上,李丘背着几袋旧衣服,几瓶陈年老窖和几条烟,踏上这条无论如何转头都一片黑暗的路,开始凑他的七十万。
李丘当了点东西,是小时候陈鹭柔买给他的两个金镯子和一个金项链。
他当的急,这幅样子一看也就是缺钱,故意压了价的老板抬眼,打量他手上的戒指,“这个当不当?”
李丘把手缩回来,雨水顺着脸混着血往下淌。
“不当。”
三千五百块钱,李丘把钱贴身塞进衣服里,拖着那两个沉重的袋子,站在当铺门口看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找了处屋檐底下,把衣服一件件铺开摆好。
晚上九点,行人匆匆而过,有人站他旁边躲雨,甩了两下雨伞。
李丘挡了一下。
“不好意思嗷,”大哥停下动作,“黑灯瞎火的没看着你。”
李丘没说话。
“这衣服多少钱?”大哥蹲下来,看他那件只穿过一次的牛仔外套,“我儿子比你胖点,能不能穿上?”
李丘抬起眼,把那件衣服拿起来,“能,我刚买的时候比现在胖挺多,五百买的,三百七卖给你。”
大哥闻言打量他几眼,“便宜点吧,三百我就要了。”
李丘抹掉脸上的水,“行,但我这儿没袋子……”
“没事儿。”大哥接过衣服,递了钱,走之前又转回头来,“这儿最近抢东西的多,你最好换个地方卖。”
李丘说了句谢谢,没有离开的意思。
没有其他地方能比这里人流量更大了,即使下雨,李丘也将将卖出去三件衣服。
十点半,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可李丘还是蹲在这儿,翻来覆去摆弄这些衣服的卖相。
大概半小时后,几辆摩托车开走又倒回来,泥水溅在李丘那件白夹克上。
李丘没有抬头,手上动作很快,把衣服塞进袋子里起身,却瞬时被车灯晃了下眼睛。
第130章 无解(中)
5月17号晚上十一点半。
李丘站在了他以为自己此生不可能再踏足的地方。
虎踞的大门口。
龙七倒了,这儿看起来并没受影响。二十二如今已经进了千,被他一通电话叫出来时满脸诧异。
李丘身上还有脚印,嘴角破了,脸也肿着,比起二十二,他更像是在这儿打了场比赛。
“这两天有比赛能打吗,钱够什么都行。”李丘说。
“我靠,你,你这是咋了?你被抢劫了?”
李丘没说话,半晌又抬起头来,“或者虎踞能借高利贷吗?”
龙七可以,这里也合该可以。
“现在不行了,龙七那事上头挺重视的,连着我们这儿也……你懂吧?”二十二闪烁其词。
“比赛的话……”
凌晨两点。
李丘从虎踞的赛场上被抬下来。
“你的。”千一把沾着血的一沓钱塞进塑料袋放在李丘手边,“喂,需要去医院吗?”
李丘摇头,他缓过那阵剧烈的疼痛,从长凳上坐起来,“谢谢。”
“只能帮你这么一次,”千一搭上毛巾,“当我还李岸当年对我弟手下留情了。”
李丘没有力气再说话,他也没有任何东西,打开柜子,把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很神奇,那么冰凉的东西,戴上之后,从指根蔓延上来的竟然是暖意。
那种泛着酸的暖意,李丘仰起头,眼睛眨了几下。
突然,一件干燥的衣服被精准抛到他脸上,李丘愣了愣,拽下来,视线里是千一走远的背影。
李丘把所有钱都装进这个塑料袋里数了一遍,截至目前,连七千块都不到。
李丘拿那条毛巾囫囵擦干净脸上的血,他像是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疼,脑子飞速地转,终于踏出虎踞大门那刻,想起了某件被忽略的事。
2000年5月18日。
天还没亮,李丘两手空空,再次来到了啤酒厂。
现在他家的厂子只有这里还在负隅顽抗,其他的要么早在上个月就关门,要么就遣散员工。
他不知道四叔一直要得到这些破地方的目的是什么。
走进去,那些滞销的啤酒堆积如山,装箱立在厂子两侧。
李丘下意识觉得这里这会儿是不会有人在的,所以当看清睡在机器旁边的人时,俩人都吓了一跳。
是老海。
老海立刻抓着一瓶啤酒对着他跳起来,“你要干啥!”
“我想把这些啤酒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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