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丘没说话。
“小岸体检快结束了,我可以让人带他去吃个饭。”四叔笑笑,“我是很不乐意伤害你们的,尤其是你。”
“台球厅是你让人去砸的。”李丘抬眼。
“我没那么大本事,只是告诉了那个孩子地址而已。”
李丘手在抖,他怎么都没想到最后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的,居然是这个看着没什么能力却能一步步把李山蚕食一空的四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四叔有些意外他会问这句话,看了眼那早就不中用的大哥,转回头来,像是想到什么往事,但终究没有提及。
“从去年开始我就只要这几家厂子水到渠成名正言顺转到我手底下来,”四叔语气一顿,“小丘,有时候坏名声是会害死人的,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李丘手心满是冷汗,“为什么一定是我。”
四叔笑了笑,又摇头,叹气,半晌再看向他时,眼里满是寒意,“带你去个地方就明白了。”
话音刚落,李山突然跳起来往厕所跑,没几秒,近乎呕血的声音传遍整个房子。
李丘脚步一顿,目光落向那个弓着背吐成个球的身影。
“尿毒症的症状,”四叔好心告诉他,“没钱去透析,按这样也没多少日子可活。”
四叔完全不避讳在李山这个病人面前提起死亡,或许也已经提起过很多次。
很快,李丘听到那抹艰难的呕吐里夹杂了些别的什么。
他在李山跌坐在地孩童般嚎啕时转身,在两个高壮大汉一前一后的看守下关门,下楼。
他没问四叔要带他去哪儿,心想把他拉到坟场埋了都无所谓,只要这几个人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李岸就是安全的。
他现在似乎还对要还钱这事没什么实感,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还无法及时作出反应,直到车停在了啤酒厂门口。
下意识的反抗让他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四叔替他整整衣领,“怕什么,进去看看。”
于是李丘被生拉硬拽丢进去,四叔坐在车上,带着他的是那个高壮大汉。
李丘只来过这里几次,第一次是李山接待南方来的供应商,几个人在办公室喝茶,他在旁边站桩,后来被撵出去,其他员工不知道他们关系不好,总是对老板家的孩子多几分近乎,李丘就在这里认识了荣姨,还有老海,他们是两口子,跟了李山很久,也是李丘能看得出来的为数不多是真对他有几分关心的人。
红烧鱼的整块鱼腹,那是他从荣姨那得到过最多的东西。
其他员工也都会叫他一声小老板,有几个老汉最喜欢给他撑场面,“小老板说话我们听着!”得来李山不分大小王的怒骂。
那些人已经有很久没见过,却都在被拖进去的这一路上清晰地想起来。
李丘在拐弯处用力挣开禁锢反方向跑,甚至还没想通自己为什么要跑。
雨下的很大,他被浇的睁不开眼,也分不清方向,重重撞在谁身上时,被迫停下脚步。
“哎没事吧小兄弟?”
这是张陌生的脸,却又感觉曾经见过。
李丘往下,看到他手上的牌子。
欠债还钱。
再抬起眼时,面前人的眼神奇异燃起火光,李丘被灼的再次拔腿要跑,被那双枯槁的手死死抓住。
“你是李山儿子吧?是不是你!”
李丘说不出话,徒劳地摇头。
“就是你!我记得你!”男人大喊,“大家伙!快来!老贼的儿子在这儿!!”
四周景象四散溃逃,李丘只能看见那波从厂里冲出来,朝他越来越近的人群。
“李山的儿子!”有人在喊。
“你来替你爸还钱吗?”有人还算理智地问他。
李丘被围在中间,他们中有人打了伞,戳在李丘身上,他迟迟不说话,那个之前看到他就笑脸相迎的老汉此刻摔了伞,“还钱!你爸不还就你还!”
“我……”李丘嘴唇嗫嚅,雨水成串落进嘴里。
“就是!凭什么不还钱!”
“我儿子还等着交学费呢!”
“工伤!看到没!一根手指!赔我工伤款!”
“今天就还钱!”
“还钱!”
声音越来越大,李丘攥紧双拳,“我没有钱。”
此话一出,周遭突兀的只剩雨声,紧接着,比刚才大上几十倍几百倍的声音炸开,李丘往后退步想走,被无数双手死死扯住。
“你们找我没用,”李丘尝试推开他们,他脑子混沌,“找李山,我跟他没关系……”
“放屁!你是他儿子!”
“你就是不想还!不要脸!!”
“打他!”
“把他打了!看他爸还不还!”
啪——
一阵腥臭冲进鼻腔,不知谁开了头,所有人都把手上的东西扔向他。
李丘脸上狼狈地挂着已经泛绿的鸡蛋,不止如此,喝剩的饮料,随手捡起的石子,沾灰的抹布,一个个毫不留情朝他扔过来。
他还在这些人手下挣扎着,可没有人就此放过他,这一刻他不是他自己,不是李丘,他是李山的儿子,这五个字站在这儿,只有这五个字,连人都称不上。
李丘逐渐不再反抗了,恶臭的水从他睫毛滑落,他垂着头,手心握着那枚干干净净的戒指拨片,任由他们发泄怒火。
燥乱停止在啤酒瓶碎裂的声响后。
李丘是没有感觉的,只是看着这些人带着些惊恐退后了,他抬头,血和其他混在一起,洇进眼睛,瘆人至极。
“可以让我走吗。”李丘只是这么问。
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哭了起来。
渐渐的,不止一个人,那个拿酒瓶砸他的老海也哭起来,抖着手,碎片掉在地上。
李丘知道他们大部分都是从李山厂子刚起步就跟着的,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人,开始都是农民,被招揽进厂子里时一个个老实的连免费早餐都不敢多吃。
“我知道你们不想伤害我。”李丘站在雨里,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但请给我些时间,我不会跑。”
没有人应他,也没有人相信他。
“别说废话!我们就要工资!你和你爸蛇鼠一窝!”
眼见又有人站起来要说话,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高壮黑影冲过来,一拳把那瘦的干巴巴的人打倒在地。
顿时,周围所有人都惊呼着去扶,再次看向李丘的眼神里,连最后一点善意都消失殆尽。
李丘自然知道这人是故意的,他什么都不能再说,只能转身,带着满身难以洗去的污垢,离开这里。
无休止的咒骂远去,李丘回到那辆车上。
四叔并不意外于他头破血流的样子,笑笑,“需要去医院吗?”
李丘不说话。
“现在明白了吗,”四叔看着他,“为什么一定是你,这就是为什么,连这些只会做力活的傻子都知道李山欠的钱找你麻烦天经地义,外面的人也一样。”
李丘垂着头,冷笑出一声。
“你为了名声能做到这个地步,四叔,我佩服你。”
“名声。”四叔嗤笑,他又回想起了往事,不过没有再隐瞒,“我也挨过你今天这么一顿打,十几年前,知道是为了谁吗。”
他并不是真的在问李丘,点了根烟,“我替你爸挨打,挡酒,整整一个月,求他帮我一把,到最后他说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说我这辈子也别想企及他厂子的规模。”
“我第一个公司就倒在那年,我放在心上的好大哥和外人联手,挖走了我所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那你也东山再起了不是吗。”李丘盯着他,并不为这些往事所动。
“是,就当报复吧,”四叔抽了口烟,“他死了,那就你来还这份债。”
良久,李丘抬起头,“我可以把厂子全部卖给你,我不要一分钱,工资的账,李山的医药费,我只要这些。”
四叔捂着鼻子笑起来,“小丘,我都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被打傻了。”
“能直接得到的东西,我为什么花钱买?”
李丘感觉自己眼前很模糊,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抠着掌心的疤,竟然一瞬间生出跳车的想法。
跳车会死吧,大概,李丘不知道,只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压制了。
他不能放弃。
他答应了李岸不会放弃,李岸还在家等他。
他不可以死在这里,也不可以被绊住手脚困在这里。
“是不是只要我还钱就行了。”许久,李丘这样问。
四叔把事做的狠绝,这种时候倒是面上突然没那么云淡风轻,“七十万,你去哪儿凑。”
“不然呢。”李丘侧脸看过去,血红的眼睛被遮住,“我决不会和别人结婚。”
四叔难得噎了下,也可能是恶心的,李丘不知道,毕竟所有人都觉得同性恋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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