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182)

  李岸也从台阶上站起来,准备到下面空地上去等孟寒。

  电话震了一下。

  以为是李丘,他没再往下走,有些紧张地翻开手机。

  他太紧张,以至于周围莫名的惊呼他都没有听到。

  不是李丘。

  陌生号码,血淋淋三个大字。

  【去死吧】

  下一秒——

  “李岸!!!”

  那个擦肩而过的双马尾女孩突然尖叫起来。

  李岸扭过脸,余光里银光一闪,一只手拽着他往下拉,四周炸开尖啸,景象模糊,他脚下没站稳,那道原本划向他脖子企图一击毙命的刀在这样的位置更改下,深深割开了他的左脸。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几滴血在雨中微弱飞溅,似乎也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几秒后,才从那道几近深可见骨的割伤里大股大股涌出来。

  血滴在还未熄灭的屏幕上,染红那句

  【去死吧】

  让他死的愿望落空了,面前的人很快就被合力制服,有保安,也有见义勇为的同学。

  他们实在是很迅速,那把刀没能插进李岸脖子里,没能让他死在离体检门口一步之遥的台阶上。

  “我操你妈陈广!!我操你妈!”

  好像有人打起来了,又被强制分开,泣血的怒骂传遍整片雨棚。

  他的脸被谁的衣服混乱中捂住了。

  是孟寒,孟寒说着什么,飞快拉着他往外走,大声喊着都让开!都让开!于是所有人就都为他们留出一条通道,好像他成了什么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他离体检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越来越远。

  不。

  他怎么可以离那里越来越远?他答应过李丘,体检结束要去吃火锅。

  他答应过的,他会考进中戏,考到北京。

  他们那么努力,那么努力才得到的结果,他不能走。

  于是他奋力地挣扎起来,挣扎到快把自己身子扭断,在强大的拉力里往里面跑,甚至爬。

  “李岸!”

  “李岸!”

  衬衫快被拽破了,李丘早上特意检查过好几遍有没有褶皱,提前一周买回来的,攒了半个月钱的衬衫。

  “李岸,你听我说,你先跟我去医院!我们还有机会的!还有机会的!你听没听到!”孟寒声泪俱下。

  不是的。

  如果有机会,那为什么要哭?

  周围还有人很多人在看他,那些眼神,很陌生。

  李岸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样庞大而统一的眼神,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知道。

  原来不被讨厌的眼神,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呢?

  明明没事的,他进去体检就好了,体检完,高考好好发挥就可以去北京了,他和李丘或许开始会住在一个小房子里,但他会去打工,赚钱,毕业了去拍戏,他会挣很多的钱,他会带李丘去矫正脚腕的骨头,他们会在北京有自己的家。

  他茫然地这样想着,火车的鸣笛兀然响在耳边。

  “快带他上来!”

  不是火车,是警车,闪着光的警车。

  “李岸,我求你了,”孟寒拉着他往后拽,“李岸!!”

  他在拖拽下不受控制,摔跪在地上,大雨倾盆而落,他的身上开始向周围氤来一圈又一圈的血水。

  就差一步了。

  他喃喃自语,不知在向谁恳求,也许是孟寒,或者强硬拉起他往车上塞的警察,他没有知觉。

  砰的一声,车门把他和那条通道彻底阻隔,警车呼啸着开远,血被冲刷的干净。

  ……

  这天的乱象很多人都记了很久,大部分是同在体检的学生,他们清晰地看到那把刀是如何在这个外形优越的同学脸上割开的,紧接着四散而逃,大声尖叫。

  有人在惋惜,叹息。

  他们谈论施暴者的身份,谈论受害者的身份,为他的未来发出最为善意的担忧和祈祷。

  希望他没事。

  这样的话说出口,却是连自己都不信的。

  有据说是和那男生读一个复读班的人说,那是个学表演的,已经考过中戏了,另一个是嫉妒他的疯子。

  这实在是太戏剧性的发展,大家愤怒地,怜悯地讨论,唏嘘那个被送往医院的可怜人,唾弃那个拉去警局的疯子。

  雨是随之一瞬落下的,他们被浇着逃回屋檐下,短暂的义愤填膺过后,继续向前走过体检的门,走向自己的路。

  只是偶有那么两个人会在盖好章后轻叹一口气。

  可惜了。有人这么说。

  命中注定吧。有人尝试安慰。

  同为考生,或许觉得无非是个脸上多道疤的普通人。

  可没人比那些目睹全程的准大院表演生更清楚,他们瑟瑟发抖,与同伴并行,在离开时又回过头,看那块已经失去血迹的台阶。

  没人比有着表演梦的他们更清楚。

  这个来自偏远北方小城,也许拼了命才成为中戏全国第三十五名的人。

  从此的人生,全都作废了。

  第129章 无解(上)

  “尿毒症。”

  上午十一点半,电影厂,李丘快半年没回过的家里,李山这句话落地,他听到窗外一声哀嚎的惊雷。

  还好,他给李岸拿了雨伞。

  这是李丘的第一个想法,随后才有些反应过来李山说了什么。

  从家里跑到这儿来,他们争执僵持半小时,一直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瞒下了,像吃到碗底才会出现的鸡蛋,李山藏的很深,似乎早就打算好了告诉他这件事,或者说,威胁。

  李丘嗓子哑的发疼,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句什么。

  “尿毒症。”李山又说了一遍,他今天没砸东西,顾念着有外人在,可语气再冲也隐藏不了恐惧,“老子要死了,你巴不得吧。”

  李丘半天没说话,他一直以为李山要得病也是肺上的毛病,尿毒症,他听都没听过。

  “什么时候。”他问。

  李山没吱声。

  四叔是和他们一起回来的,准确说,是押送他们回来的,此刻坐在旁边先开口,“去年,搬箱子闪着腰那次查出来的,你爸怕你担心,不让告诉你。”

  这是太恶心的说辞,也是绝不可能发生在李山身上的换位思考。

  李丘觉得挺荒唐地笑出一声,“没必要装的为我考虑,既然不想告诉我,就该一直当哑巴。”

  李山显然没料到李丘会是这样的反应,拍着沙发弹起来,“你他妈什么意思?!”

  狗急跳墙,是李丘预料好的景象。

  “你听好了,我不管你什么时候死,你死了还是活着都跟我没关系。”李丘半小时内第三次说,“我不会和李云结婚。”

  绝症,也许这是李山威胁他的最后底牌,所以听着他依旧这样坚决的拒绝,屋里俩人都诡异地沉默下去。

  可很明显,这并不是这场“绑架”的结束。

  “不结婚可以。”四叔动了,他一动,李山便像被抓住后脖颈一样不敢出声。

  李丘不知道这俩人之间多了什么仇怨,刚要出声,四叔从沙发上抽出什么东西,挨个拍在桌上。

  “给我的欠条,八张。”

  “在四个游戏厅赌分欠的钱。”

  “厂子员工工资的欠条,拖了两个月了。”

  “啤酒滞销,没钱,我运输线不启动,水果烂在半路,这些都是你爸的亏本买卖,还有欠医院的医药费,每次透析都是我找人帮他先做的,”四叔抬起眼来看李丘,“小丘,父债子偿,他要死了就是你来还,法律途径你该明白。”

  李山窝囊地发抖,再也没了十年前把厂子做强的精明目光,岁月给予他的只有苍老,和迅速后退的智商。

  李丘看着这满桌,满桌红通通的欠条,游戏厅占大半,拳头攥紧,不可置信,“你去赌博?”

  他看到李山瞥了四叔一眼,这一眼的含义明了,李丘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李山是怎么被勾着赌的。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你是傻逼吗!”李丘长这么大第一次对李山骂了脏话。

  四叔笑了笑,冲他,也冲李山,是一种对蠢货会露出的笑。

  “为啥不能赌?!”李山面对儿子总是腰板又硬了,语调也拔高了,“老子一辈子省吃俭用!临了了我他妈想干啥就干啥!你就是个不孝子!你帮我过什么?!”

  李丘闭了闭眼,点头,“好,好,你赌,你他妈爱怎么赌怎么赌,死了最好。”

  他说完,抬脚往外走,门刚拉开,立刻两个高壮的黑影挡在他面前。

  这就是四叔从路上叫回来没去跟着李岸的人,李丘在这一刻竟然庆幸他们在看守自己,至少证明李岸是安全的。

  四叔今天在这儿的态度不言而喻,李丘知道,无非是要他们还钱,要么要他和李云结婚。

  果不其然,看着李丘被两个身影逼回门里,四叔转手腕上的表,装的足够假惺惺,“小丘,还不上钱我也很难做,不说别的钱,厂子欠的工资总要还吧,别让他们天天逮着我这个还没接手过来的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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