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东西都装箱了,一箱一箱摞在床尾。明天起来,床单一撤,他们就要搬到新房子去了。
“李岸,你会不会不习惯?那儿没有书桌。”
“不会,”李岸声音也很轻,“我念高中的时候房间更小,也住了很久。”
李丘抬起下巴,摸李岸光滑的脸颊,“那时候的房子多少钱?我记得你生活费有三四百。”
“二百,我妈一个月给我五百,剩下的用来吃饭和打电话。”
李丘没说话。
那是贺春花拼命得来的五百,是那些叔伯的“施舍”,他记着贺春花的遗言到现在也没有提起,可如果李岸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恐怕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手机是在他走神吻上李岸时响起的,李丘浑身抖了一下。
“不要接。”李丘捂住李岸的手,仓惶急促地趴在李岸身上。
李山的名字在屏幕里面闪,震动,像持续不断的雷雨,浇在潮湿的床上,发出霉青色的芽。
他焦躁地吻着李岸的唇,指尖在李岸耳边轻抖,几秒后,李岸压着他翻过身,他耳朵被李岸用枕头围起城墙,什么声音都消失了,除了唇齿交缠的喘息。
颤巍巍搂上李岸背脊那刻,一滴房顶渗入的水落在眉间。
再次忽地睁开眼,李岸已经伏在他身侧睡去。
李丘没怎么睡着,时梦时醒,他心跳快的诡异,跳的近乎发疼。
窗帘没有拉严,窥视感落满全身,他爬起来去拉窗帘,却好似隔着几层楼,与什么东西对视了。
是一只死鸟。
路灯底下,死不瞑目。
李丘猛地后退一步,停在墙角,慢慢滑落下去。
这一夜,雨没有下,云积的很厚,李丘守在床尾,得来李岸安稳的梦。
*
2000年5月17号。
“证件都准备好了,水,纸巾。”李丘早早起来做了早餐,又反反复复确定着包里的东西。
怕李岸吃坏肚子,他只煮了李岸最喜欢吃的炝锅面,少油少盐。
“体检而已,别紧张。”李岸拉李丘冰凉的手,“随身听也带着吧,等我你会无聊。”
李丘说了声好,把随身听也放进去。
“身高体重应该都可以过关,”李丘嘀咕着,“头发脸蛋都好着……”
他把李岸扳着前后转了一圈,对自己老婆满意极了,吧嗒上去亲了一口,“李岸,等你完事咱俩去吃火锅。”
“好。”李岸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李丘洗的干干净净,放在床垫底下压了一夜,非常平整。
“走吧。”
李丘拿着包,压开门,他俩一如既往一前一后拉着手指下楼梯,李丘走在前面,忍不住频频回头。
“怎么了?”李岸笑着问。
“你今天特别帅。”李丘也笑起来,“我好有福气。”
李岸抓着他的手亲,“那我每天都很有福气。”
李丘嘴角扬的很高,最后一级台阶,推开单元门,沉重腐朽的吱嘎声过后,李丘停在了原地。
电话不再响,可现实如同无法躲避的恶鬼。
一夜辗转的干涸过后,雨的终章轰隆几声,吞没春的残卷。
“……爸。”
第128章 无题
李岸在李山一巴掌下来时挡到李丘身前,手箍住李山枯褐色的手腕,一甩。
李山立刻拖着命咳嗽,站在旁边的,大概是四叔,正假惺惺拍着李山的背,李山明显有些怕,往前缩了一下。
李岸想说不要管,想拉起李丘的手就走。
“我跟你们聊。”
他听见李丘这样说,回过头,李丘刚才还笑意绵绵的脸上只剩无尽阴冷。
“把你的人都叫过来,”李丘目光越过他去看四叔,“楼下的,路上的,都叫过来。”
“李丘。”李岸看到李丘手在抖。
“李岸,你先过去,”李丘把雨伞塞进他手里,“电话联系。”
李岸没有动。
李山一副被恶心透了的表情看着他俩,边咳嗽边从嘴里发出刻薄的咒骂。
但李岸和李丘谁都没去管,他们只是在一步之隔盯着对方的眼睛。
“李岸,听话,他们就是来找我说厂子合并的事。”李丘伸手把他往外推,一直推到门外。
他没明白李丘刚才对四叔说的话,只是看着四叔去拨通电话。
李丘朝他笑,“去吧。”
李岸知道要是真动手,这两个中年人不会是李丘的对手,可李丘现在在雨雾里,朦胧的快抓不住。
他心脏重重一跳,似乎在这时想到了李丘为什么手机会关机。
“快去,李岸。”李丘有点急了。
我们都不要放弃。
他深深记得李丘这句话,李丘不会骗他,所以他不能放弃,这最后一步就能让李丘幸福的机会,他不可以放弃。
“晚上见。”于是李岸小声说完,转身在蒙蒙细雨里离开。
体检的地方离这儿有些远,李岸没有班级学校可以跟,复读班那边是统一组织去的,他只能自己搭摩电。
包里是李丘重新贴过创可贴的随身听,被画上了一个小爱心,贴的很紧,试图遮盖那光滑平面上的一丝裂痕。
他静静抚摸着,等待李丘和之前一样,很快发条消息过来告诉他已经把李山打发了。
摩电停靠,李岸从窗边起身,对那个蹒跚的老人说,“你坐吧。”
老人道谢,李岸站到车中间的扶手旁,被一个冒失的小孩撞了下,胳膊磕在栏杆上,小孩蹦跳跑下车。
被陈广划出的伤口不深,但也没完全好,李岸垂眼挽起袖子,怕有血迹沾到上面。
他之前还对陈广是不是真的疯了这件事存疑,前天见过才确定,疯是真的疯了,但也不是全无理智,至少能认得出自己,过往的事也都记得,所以才表现的恨之入骨,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他不明白陈广对他如此浓烈的恨从何而来,可或许,对一个失去目标和梦想逼入绝境的人来说,恨是活下去的最好方式,而他恰好成了这个方式的一块靶子。
他手机里存了陈广妈妈的电话,是店被砸之后他和复读班老师要来的。
比起报警,他更想直接索要赔偿,把这事做个了结。
这不过分,李岸知道,却没想好何时开口,想着应该今天就该要,至少不要让李丘住到那样破的房子里去。
十几分钟后,摩电停在目的地,李岸抓着伞下车,这会儿雨不大,没什么人打伞,他也没有打。
孟寒在门口等他,挺高兴地朝他挥手。
“好久不见啊,准中戏学霸。”孟寒打趣他。
李岸点头,他情绪不高,看了眼里面,“排到哪儿了?”
“哎,刚进人没一会,咱这自由考生且等吧。”
体检的几个排队雨棚都坐满了,他俩走到门口旁边的台阶坐下,坐在这儿视线不太好,也比较狭窄,李岸靠着柱子,拿了袋饼干出来,“吃吗?”
“这啥东西?”孟寒定睛,“儿童乐?我靠你幼不幼稚还吃儿童乐!”
他笑的不行,李岸下一秒就把饼干抓了回来,“不吃拉倒。”
“吃吃吃,”孟寒毫不客气,拆了袋子往嘴里塞,“你和李丘最近咋样?这个婚后生活还幸福吧?”
李岸嚼饼干很慢,嗯了一声。
孟寒又是嘿地一乐,“真可惜啊,还想着到时候在北京跟你在外面合租呢,这下可是没我地方了。”
“你妈不陪你去吗。”李岸问。
“我打算在那边打工攒点钱再接我妈过去,”孟寒说完,又偏头看他,“你俩到那也得打工吧?那边房租可不便宜。”
“嗯,我打工。”
“李丘呢?”
“出去玩,等我下班回家。”
孟寒愣愣,笑的前仰后合的,“我靠,你他妈,怪不得你有对象呢!”
李岸没搭茬,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他理想的生活就是李丘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想做的事,而他有能力承担李丘的一切。
过了会,人进去第二波,孟寒咽着饼干,又说,“说真的,我还挺着急的,想快点去北京。”
饼干袋子在掌心扎着,李岸垂眼,“我也想。”
去到一个不会被注视的城市,那么大,他们隐没其中做最普通的存在就好,没有李山,没有四叔,没有陈广,没有他们厌恶的任何人。
孟寒突然咳嗽几声,饼干碎飞出来点,李岸躲了下。
“噎挺,”孟寒拍着胸口站起来,“我去买水,你要不要?”
李岸摇头,抬眼,看到远处举牌子的人号码过到了他们。
“快去快回,到我们了。”
“你先进去也行,我马上!”孟寒说着跑远。
李岸看到复读班那一边有人开始往里进,路过他身边,大部分人都视若无睹,只有零星几个平常让他帮忙讲题的女生和他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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