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岸直起腰,把李丘拉过来亲了一口,“和李云聊了什么?”
李丘眼睛转到一边,“没聊什么……李岸,那个,这几天出门我们都一起吧,你不要单独出去。”
李岸问了句为什么。
李丘谎话编的好好的,却也难免在李岸面前磕巴,“鸡窝头啊,鸡窝头那精神病多危险,还没找到吧?我不放心你。”
李岸看着像是信了,点头,轻声,“没找到,他妈妈去复读班闹了,这段时间的学费会退给我们。”
“那你更不要出去了,”李丘蹭李岸的脸,仔细想想,“你也没有什么需要去的地方……也就台球厅?台球厅我们可以一块去。”
李岸搭在他腰上的手一僵,“可以不去。”
李丘笑了声,“得去,不能都丢给小伟哥,哎,你前几天不是说有人要办卡吗,怎么样了?”
“嗯,都办了。”李岸垂着眼。
“行,那我明天过去看看,”李丘退烧后的眼睛清亮,“正好给小伟哥带点饭。”
李岸睫毛抖了下。
“怎么了?”李丘感觉不太对。
“没有,”李岸又抬眼,把李丘抱紧,“不要去,不要给别人送饭。”
李丘愣愣,觉得可爱极了地笑出来,“那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把饭放在前台,绝对不递到他手上。”
“不要。”李岸还是这么说。
李丘只觉李岸在撒娇,心里暖融融的,“怎么这么小气啊李老板。”
这夜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但李丘也知道李岸只是在开玩笑,其实还是挺惦记小伟的,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没脆弱到连朋友都关心不得。
但第二天快十点才从床上爬起来的李丘又被李岸拉住小腿,李丘使劲往床尾扒,“放过我吧李岸,求你了求你了。”
他大病初愈完全遭不住像是要把他钉死在床上的玩法,像是要让他再也没有去做其他的力气。
这有些不对。
开始还认为是自己把李岸憋坏了的李丘突然清醒,他忍着疼推开李岸,唰唰坐起来。
李岸已经和他一样没法再有更精神的反应,单纯就是缠着他不放。
李丘皱起眉,“你有事瞒着我。”
李岸脸颊潮乎乎染上胭红,听到这句话颜色瞬间褪得干净。
李丘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跪着床往前膝行两步,抓着李岸下巴。
“跟我说实话。”
*
“操。”
即使在李岸的话里做好心理准备,李丘也依旧在这间遭难般的台球厅前骂出几句。
上次来还好好被李岸重新装修的亮堂整洁的台球厅,此刻连门的玻璃都碎了,里头的灯,桌子,全部被敲的稀巴烂,碎片满地都是,让人无从下脚。
李丘眼睛都红了,“怎么回事?”
李岸看着这间用自己一笔一笔钱投起来的台球厅,如同独自在这儿坐了一下午的雨天,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难过,至少不能让李丘也跟着难过。
“陈广。”李岸哑声,“他昨天找到这儿了。”
李丘脑子嗡嗡响,陈广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能力,“你的伤是在这儿……”
“是。”
李岸睫羽微颤,抬起来,又恢复平静,“复读班说我在那儿陈广会时不时找过去,所以让我回家一段时间。”
李岸的转述太过礼貌,他没有说自己是被赶出来的,被同学赶出来,简何不在,没有任何一个老师为他说话,陈广追在门外,他被推出门里。
所幸他曾打过拳,在所有人面前那样豁命地打了陈广一顿后,陈广带着满脸血逃了,再转头,玻璃门内那些惊恐的人脸全部齐刷刷对向他。
或许根本没有人在意谁是精神病,他们只在意自己是否安全,所以那一刻开始,李岸成了新的陈广。
李丘拉着李岸往那些玻璃碎片里面走了几步,摇摇欲坠的门框斜在光亮里,咯吱几声,阴影处,他摸上李岸难过时会显得更努力绷起平静的脸。
“我会把这儿修好。”李岸说。
李丘没说出话,只要站在这儿,他就会想起当初和李岸第一次来这里时对未来完全美好的希冀,他们把一切都想的太顺利,忽略了所有曾经留下的……把柄。
他猛地意识到四叔的话,那种无时无刻被监视的恐惧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都……这些都不重要了,”李丘跟李岸,也和自己说,“我们离开这儿就好了,去了北京我们会有新生活的,这些没关系的。”
在外面无法拥抱,他们只能紧紧拉着彼此里侧的手。
“李岸,我们都不要放弃好不好。”
他没由来地这样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反抗什么。
“好。”李岸低头应他,“我们都不放弃。”
*
台球厅被砸,小伟也受了点伤,挺愧疚地跟他们道歉,说自己没拦住。
李丘去看过两次,还好小伟的腿没二度受伤。
“先去找别的做吧。”李丘说,“台球厅那边,我和李岸一时半会投不了第二次钱。”
不止投不了,给所有客人的卡都退款后留在手里的钱不过几千,是他们剩下一个多月乃至去北京的钱,不能动。
小伟让肖宝贝拿了个信封过来,鼓囊囊的,塞到李丘手里。
“你们先应急。”小伟不爱说矫情话,只是把那沓钱沉甸甸压在李丘心上,“李岸快高考了,你也别跟我推脱,等你们发达记着哥们就成。”
李丘不能收,“你一个人带妹妹,比我俩好哪儿去。”
“别废话,”小伟说,“我有的是活能干。”
两千块,或许对四叔他们来说是比再小不过的数目,可李丘环视小伟这个一个月三百块的出租屋,一年四季都没有换新过的衣服。
“小伟哥,这笔钱我记得。”李丘走之前和小伟说,“我会连本带利还你。”
这两千块李丘没有用来重建台球厅,他把家里属于他和李岸后添置的东西收拾好,看着放在墙角接水的盆,滴滴答答满了半盆,才走进卧室。
“李岸,我们出去看看新房子吧?”
李岸从练习册里抬起眼,他们不需要明着告诉对方什么,就能看清如今略显窘迫的现实,省着点花总是能好过些。
“小一点的房子,可能漏水没这么严重。”李丘撑起一抹笑。
“嗯,”李岸去拉他的手,“有一张床就够了。”
当天下午,撑着伞走出去,李丘回头,并没在楼下发现跟踪他们的身影。
这一片的小区都便宜,越往后越便宜,低矮楼房和泥泞难走的道路,从还有些花草绿植的地带,走到连单元门都无法完全闭合的那栋楼。
还是这个房东,手里好几套房子,他们现在住的这间是一个月八百,房东也没因为他们不续住就为难,带他们到新房子里头去,防盗门拉开,是一扇上面镂空的木门,李丘一眼就看到了这狭小到连沙发都放不下的客厅。
准确来说,也是卧室。
客厅,卧室,厨房,都在一起,卫生间和他们现在那个房子差不多大,挨着门口,蹲便,拿木板盖着,上头就是淋浴头。
“一个月四百,确定要这个的话,这几天就可以搬过来了。”房东甩着手里的钥匙,看这俩年轻人都沉默着在客厅站了许久。
“行,”是李丘先出声,“我们收拾好就搬。”
门重新关上,房东先被一通电话叫走,李丘和李岸站在只有几平米的楼道里。
“不喜欢这里的话我再去看看别的。”李丘轻声说。
“没有。”
李岸一直垂下的头抬起来,李丘愣了愣,他看着李岸的眼睛,似乎很久,也从未见到那里流露出这样浓烈的情绪,浓烈到他近乎无措地去抱李岸,“怎么了?”
“我……”李岸难得说话卡了壳,顿了几秒才用那种负荆请罪的语气,“我让你过得很不好,对不起。”
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李丘吸吸鼻子,迅速拿手背抹了把眼睛,“我们这是先苦后甜,就一个月而已,好日子在后头呢。”
李岸不说话,李丘就安抚地拍他后背,“不难过啊,乖宝,我愿意的,只要你爱我就什么都不苦。”
“我爱你。”李岸赶在他话尾说。
这是李丘第一次清醒地听到这句话,他没出息地想哭,但又觉得这是个该甜蜜的时刻,于是笑着流起鼻涕,“真巧,我也爱你,特别特别爱。”
特别特别爱,所以在愣头青的年纪过着最精打细算的生活,但他们在爱里又总是头脑发热的,钱财短暂成为身外之物,让他们愿意一口吞下所有的苦,在往后数十年人生里,留在对方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那抹含着泪的笑。
*
体检前的这夜,李丘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亲着李岸的脖子和胸口,轻轻的,不敢留下痕迹。
“我明天去交租金。”李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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