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李岸都是把饭做好,上完下午第一节课之后回来陪他。
李丘哭过那么一场之后清醒许多,不知道是药还是烧纸的作用,他挺艰难地交代李岸,晚上下课再回来就行。
吃不下东西,不出门,躺在床上这种事也不需要别人陪着。
雨下的很细,落在窗上就消失了,李丘又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睡了一觉,做了这几天的第一场梦。
梦里有人在哭,却不是他,而是李岸。
李岸在哭。
李丘很快就惊醒了,抓着手机去看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浑浑噩噩起来盛面条,想着李岸梦里的样子,碗竟然也没端稳,砸在灶台,碎到地上。
李岸是在这会儿回来的,比前几天还要早。
李丘愣愣,最后一块碎片扔进垃圾桶,走过去,没等问,先看到了李岸被划破的衬衫,一道不算深的刀伤在手臂上。
“怎么了?”李丘两步过去摘李岸的书包,发现书包也被划破了。
他当即以为是因为龙婶的事。
“陈广跑到复读班去了,几个同学都被伤了,”李岸往下拽拽袖子,很主动地和李丘说,“我没事,别怕。”
李岸说的太轻描淡写,但李丘想也知道陈广一个精神病突然逃出来要捅人得多危险。
万幸伤口不深,他皱起眉去找碘伏,“复读班那边怎么说?”
李岸把李丘拉到沙发上坐着,自己去拿另一侧的药箱。
“停课几天,等陈广被找到再回去。”李岸说着,抬起眼来,“刚好准备体检。”
李丘接过棉签来轻轻点涂在李岸伤口,吹气也很轻。
李岸被他抓在掌心的手臂有些僵,好半天,称得上小心的声音在李丘头顶响起。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李丘动作一顿,抬眼,“我什么时候生你的气了?”
李岸没说话。
李丘还有些低烧的脑子堪堪一转,才发现好像确实。
因为龙婶的死,他想逃避项链的真相,想逃避这份愧疚,便只能逃避李岸。
“对不起。”李丘说。
说完,他放下棉签,屁股往前蹭蹭抱住李岸,拖着鼻音,“对不起好不好,我烧迷糊了。”
李岸也抱着他,没回答。
李丘偏头亲李岸耳朵,“李岸,你也生我的气了吗?”
“没有,”李岸终于出声,脸埋在他颈窝里,“你很久没抱过我了。”
哪有很久,不过几天。
但李丘还是没反驳,摸着李岸头发,又说了句对不起。
所有的过错都算在他一个人头上吧,李丘此刻固执地这么想着。
李岸永远,永远不需要知道龙婶死去的真相,永远不需要愧疚,他会说尽所有的对不起,只要他们的、李岸的未来还在转动,那他心甘情愿。
“李岸,我们以后好好的。”李丘轻声说,“我们要好好地离开这里。”
李岸嗯了声,嘴唇啄在他脖子上。
硬性戒断几天后的温存,俩人都舍不得撒手,却又不得不在李丘电话响起来时分开。
“李云姐。”李丘这么说了一声,接起来。
“李丘弟弟,”李云声音很低,“我听说复读班出事了,你和小岸还好吗?”
“哦,没事。”李丘下意识这么说完,突然察觉到不对,眼睛眯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果不其然,被抓住漏洞的李云静默几许。
“明天有时间吗?李丘,我们见一面吧。”
几分钟前还深信陈广只是偶然逃出又幸运逃跑的李丘,在这通电话挂下后似乎缓慢地,不可置信地意识到什么。
李岸握着他的手,李丘颤抖着反握住,如同两株摇曳依偎着的浮萍。
*
江南春。
李丘走进来时脑子里有些不太好的记忆,脚步快了些。
李山没在,只有四叔和李云。
李丘脸上挂着点假笑,心里的猜测让他无法对这个看起来始终人畜无害的四叔像之前那样客气。
四叔大概是很清楚他喜好的,几道菜上来都是李丘的口味。
李丘抬眼说谢谢,接过四叔递来的筷子,一眼扫过四叔那块眼熟的腕表。
李山扣扣搜搜一辈子,就买了这么一个贵重东西,三年前买的,他不知道什么牌子,那时候要五万多。
买回来戴了几次就舍不得了,找了个破布绒盒子包起来,现在却被毫不珍惜地在碗边磕了一下。
“呀,”四叔笑笑,“这可宝贝着呢。”
李丘没吱声,瞥了眼面如死灰的李云。
“病好点了吗?”四叔没掩饰什么,直截了当,“听说你这几天病的严重,叔都没敢上门看你。”
李丘冷笑一声,这下更是再也无需装蒜,跟踪监视能被说成这么关心的样子,不愧是能劝动李山把厂子交出去的人。
“四叔找我有什么急事吗。”李丘撂筷。
此话一出,先有反应的不是四叔,李云堪称恳求地叫了声爸。
四叔警告的眼神凉飕飕打过去,李云噤声,他又微笑起来,“小丘,我不说你也该知道,我把小云找回来就是想让你们发展发展感情。”
“本来我想循序渐进点,年轻人嘛,不急。”
李丘苍白的脸面无表情,看他假模假样抬起表看时间,“但现在有点意外。”
李云不可自抑地颤抖,李丘注意到了,眉毛皱起来,“四叔,直说。”
四叔笑了声,“下个月吧,天气好,选个日子做婚期,你和小云把婚席先办了,定下来。”
要不是确定自己退烧了,李丘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看看四叔,又看李云,“你们疯了?”
李云低垂着头。
李丘深吸一口气,太荒唐了,这事太他妈荒唐了,“我不可能和她结婚,你找别人吧。”
四叔也不急,再次抬起腕表看时间。接连几次的暗示李丘不懂也懂了。
“我爸在哪儿。”他冷声。
“你爸应该好着呢,”四叔模棱两可回答,“但好不好也要看你怎么做,小丘,你太久不在家,不知道家里简直……翻天覆地。”
李丘这辈子最讨厌被人拿着把柄威胁,曾经李家村的人用李岸威胁他,他已经吃过一次亏。
“四叔,你要想把李山弄死,大可随意。”李丘笑笑。
四叔一愣,也跟着笑,“不怪我这么喜欢你,你和我年轻时候太像了。”
脸上皱纹堆叠起一个虚假的笑,眼睛却是老谋深算的寒光。
“但我要让你亲手把他弄死呢?”
这副狗急跳墙的样子让李丘觉得四叔真是疯的不轻,他摇头,“四叔,李山要杀要剐随你便,我不会和李云结婚。”
“也不要再监视我。”李丘毫不逊色地盯着对面的中年人。
“监视,”四叔没压着声音,“你是指你和你那个同性恋男朋友吗?”
他们坐的是大堂,话音刚落,周围就有人带着诧异目光看过来。
这话无异于踩在李丘底线上挑衅,他忽然被激怒似的往前摔了筷子,“你有什么可以冲我来,他跟你们没关系。”
四叔佯装大度摆手,“好好,你还生着病呢,别生气。”
周围人议论纷纷的声音传进耳朵,李丘好似被扒光了坐在这儿,他蹭地推开凳子,转身离开这傻逼一样荒谬的饭局。
“李丘啊。”
四叔在身后不紧不慢地,“你太单纯了,以后记住,做事别因为心软留下任何把柄。”
李丘没有回头,拿起伞疾步离开。
抓着伞柄的指节滑腻,李丘抬起来,看到掌纹的冷汗。
他在害怕。
从四叔提起李山开始,他就在害怕。
第127章 惊梦
龙七不再营业,李丘坐车回家时路过看到那个小路口,空旷平地上是从里面搬出来的沙发桌椅之类的,几个穿西装的老板在门口抽烟,估计是在商量分割这家长时间独占省城大半娱乐资源的会所。
龙叔的事似乎彻底落幕了,轻的像一阵风。
李丘收回目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并未就此消散,长时间的不安像一种预感,抑或预言,他只能小心,再小心地守住和李岸那一小块即将守得云开的天地。
李山的信息他没有点开看过,也有很久没有在广告上看过李山好人好事的宣传,这几间厂子,在即将成为公司的前夕销声匿迹。
耳边异常平静,李丘看窗外间歇停下的雨,平静的云挂在天边,仿佛触手可及。
他再次尝试在到家前去拨简何的号码,意料之中的,全部都未接通。
他不知道四叔做事可以狠绝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那个必须要他和李云结婚的意外是什么,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于是只能拎着还在滴水的雨伞,装作若无其事地盖住耳朵,走进他和李岸的小家里。
李岸在拖地,地板锃亮,李丘脱了鞋光脚走过去,“好勤快啊乖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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