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很慢,如同煎熬的凌迟,电话在路灯亮起时震动两声。
李丘没有去看,只是机器般站起来,执行着回家的命令,从这里走出去,徘徊在路边的街口,陌生的分叉让他伫立,直到坐上摩电,十几分钟后,窗外的景色变得熟悉。
不是梦,今天的一切都不是梦。
走到家楼下时,李丘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件事,早上笑着和李岸道别后,这一天经历的所有,都不是他这个疯子的臆想。
龙婶死了,龙叔死了。
除了他所有龙七的人都该知道,或者说,所有曾经在龙七的人都该知道。
他被雨浇的湿透,戒指怕被丢下,紧紧抱着他的手指。
“伞弄丢了。”李丘哑声说。
客厅灯亮着,李岸蹲下去帮他脱鞋,站起来拿纸擦掉他脸上还在滴的雨水。
“伞丢了。”李丘又说。
李岸动作顿顿,“我明天去买新的。”
李丘失去活性的眼珠转过来,他想说话,但那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岸轻轻摸他的脸,不问,也不催促。
李丘脚腕站的很疼,又或许是其他地方在疼。
“龙婶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所有恐惧都不需要再被隐藏,他遵循最原始的反应,在想起那满屋的血时剧烈发起抖来。
李岸想来抱他,他摇头,又摇头,好一会才又出声,“李岸,你知不知道龙婶死了?”
李岸没有回答,也没有在他说起龙婶死了时表现出吃惊,答案已经无需再问。
李丘的拨片在掌心荡,他抬着头看李岸淡漠的眉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岸,为什么?”
李岸拉他冰凉的手,“我想等你比赛之后说。”
李丘愣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他笑的让人心慌,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理解为什么觉得好笑。
他不再问了,推开李岸,脱了湿哒哒的衣服往卫生间走。
李岸脚步在他快进门时仓促无措地响起,戴着戒指的右手被拉住。
“对不起。”李岸轻声,小心地说。
李丘没动,李岸握着他胳膊,慢慢把李丘揽在怀里,嘴唇挨着耳侧,“对不起。”
李丘没有动作,就这么被抱着,身体也无半分回暖。
这一天他听了,也说了太多对不起,可他不愿意听到李岸的对不起。
在这件事里,李岸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对的,是他从换项链那里就错了,他把自己想的太厉害,他太自以为是,他贪便宜,把一条以假乱真的项链放在那儿,是他把钱看的比命还重要。
手机是他关机的,所有都是他一步步促成的。
他不能,也不可以让李岸陪着他一起铭记龙婶的死。
“不怪你。”李丘这么说。
换做是他,在不知道别人帮了自己什么的情况下,一个许久未见的前上司,死了,他或许也会在李岸高考后的某一天才提起。
“李岸,不怪你,”李丘摩挲李岸的背,“任何人都不可以怪你。”
坍塌前的最后一片净土,他站在这儿,站在李岸身前,手无寸铁,只能用一双不会落泪的眼睛顶住。
这夜他们再没有任何交流,李丘缩在床头,看从楼顶倾泻下的积雨。
持续不断的小雨下了很久,龙婶的遗体在葬礼前被归还,案件性质已经定型。
积怨已久,仇杀,畏罪自杀。
简单几个字,一生的恩怨纠葛就被抹去,是不是畏罪也大概不被提起。
没有人愿意去了解这间娱乐城背后,没人发出是什么怨的疑问,又或许哪怕这棵大树倒了,地下依旧盘根错节,罪恶生生不息。
这就是2000年,他们期盼的2000年,新时代,充满希望的北方小城。
葬礼在两天后的早上五点,龙婶的在江南,龙叔的在江北,李丘这两天哪儿也没去,不吃饭,也不睡觉。
他和李岸在龙婶葬礼上站的笔直,几乎所有龙七拳手都来了龙婶的葬礼。
齐飞办的隆重,摇摇欲坠扶在被推出来,让他们见最后一面的遗体前。
胖军在哭,嚎啕大哭,哭龙婶的离世,哭他再次失去的工作。
二哥,三哥,很多人都在哭,小伟靠着他的肩膀落泪,可李丘哭不出来,他一身黑衣,站在李岸身旁,连声音都听不到。
龙婶被推进去,火化,那个笑脸盈盈的人成了一盒骨灰,成了飘渺的烟,融在早上六点的日出里。
没人知道龙婶的故乡,生日,来历。唢呐吹响,白纸纷飞,李丘看着那空白的墓碑,牌位。
【我想有自己的名字。】
2000年5月8日,葬礼结束当天,李丘高烧不退。
第126章 婚期
从医院打了针观察一夜回来,李丘昏沉沉躺在床上,他发烧反反复复,一个姿势不动,半小时前后体温也会发生变化。
烧的最严重时是做不了梦的,他只能微睁着眼睛看腐湿掉皮的墙,皮肤在疼,空气飘在上面也会疼。
李岸给他喂粥喂不进去,吹温的米汤,吸管插进嘴边,李丘没有吸吮的力气,于是只能又去吊葡萄糖。
小诊所里的床短,李丘躺不下,就坐在塑料凳子上,二十几度的天气,李岸给他盖上件冬天的棉袄,想把他搂到自己怀里,察觉到李岸动作,李丘反方向偏过头。
按他现在这样,李岸怎么摆弄他都反抗不了的,可李岸却停下了,手收回来捂在输液管上,静静地陪在他身旁。
李丘病的邪乎,烧不退,吃什么吐什么,连着四天去吊葡萄糖,碰上个同样也来打针好几天的老太太,她看了眼李丘,说鼻梁发青,估计是让脏东西缠上了。
李丘想笑,想说那不是脏东西,想说不要迷信。
李岸该是比他还要不信的,毕竟李多海那事当时所有人都说是李岸冲着东西了,只有李岸不信,硬是次次都靠自己挺过来。
所以他没有说话,听着那老太太让李岸买纸钱,晚上从屋里把东西叫出去,带到十字路口送走。
病急乱投医,整整两大袋纸钱被李岸抱回来,李丘背对李岸躺着,他嗓子哑的说不了话,心想自己真是李岸的克星。
李岸跪在床沿看他绷紧的背脊,同这几天一样,李丘不愿意,他就不碰,只循着老太太的话,举着沓纸钱,从李丘周围,到屋里四方角落。
“缠着他没用,不管图财还是害命都跟我走。”
屋里到客厅,每一处角落,一向不迷信的李岸那夜整整说了十几遍这句话,似是迫切地,想让李丘身上的东西缠到自己身上来。
李丘翻不过身,只能听着李岸的脚步越来越远,最后,门被关上了。
这事说好听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可深更半夜,李岸一个人在十字路口烧纸的样子像根针扎进李丘心里。
他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李岸扶着,刚踩到地板就结结实实摔下去。
摔下去,也没能再站起来,死亡的恐惧在黑夜里千百倍袭来,他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扇被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李岸带着满身纸灰味道回来,和倒在地上的李丘四目相对,大概是都在确认对方平安无事,李丘几秒后才被重新扶回床上。
“要什么?我去拿。”李岸说完这句话要起身,突然被一只烧的通红的手拉住。
力气不大,李岸也没挣脱。
“你要什么?”李岸又问了一遍,半晌,俯身过来听李丘翕动的唇声。
李丘还是出不了声,沙哑无力地张着嘴,指尖攀在李岸手背轻点。
片刻,纸灰的味道更近了,他被李岸抱在怀里。
“我没事。”李岸轻柔地拨开他的碎发,“你也不会有事。”
李丘听李岸的心跳,听着听着,眼泪就蓄满了。
我害死了龙婶。
李丘想说,是他直接又间接地害死了龙婶,因为一条项链,因为一通电话。
他害怕,太怕,以至于怕到生生憋出一场病,用这么荒谬的解法为结局。
所有罪过都想一个人担着的李丘这刻任由眼泪一滴滴地滚下来,落在李岸胸口,大腿,成了片真会把他们淹没的雨。
堵住的嗓子被泣声打通,李丘断断续续地发出或高或低的哭咳,他无助地哭着,连串的泪决堤,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做回一个正常的,扛不住更多所以需要安抚的少年。
他需要谁来告诉他没关系,告诉他,李丘,这不都怪你。
努力哭的很小声的李丘被更紧更紧拥住。
“不怕,”李岸吻着他发丝,“哭出来就好了。”
他们是彼此唯一能毫无顾忌暴露胆怯的存在,于是在几天单方面拧着根绳的挣扎后,李丘终于放肆自己在李岸的怀抱里痛哭一场。
两袋纸钱烧为灰烬,5月12号当天晚上,李丘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九。
还有些低烧,但身子不再那么脆弱,李丘早上跟着李岸一起喝了点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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