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丘,你之前问我觉得李岸是什么样的人,那你想不想知道,在龙婶眼里你是什么样的人?】
【就算不想听也听龙婶说吧,恐怕再也没机会了】
李丘眼睛红的吓人,连泪都流不出来,他抱着一丝希望从出租车上摔下去,腿软的快走不动,跌撞地失控地往医院里跑。
【还记得吧,咱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特别冷,你穿的精薄,满脸苦大仇深冲到我和龙哥面前,说你要赎人,单纯的像个小傻子。从他没让我把你赶走开始,我就知道你势必有踏入龙七这一劫。】
记忆中二楼的位置,李丘从楼梯间冲出去,一下子顿在了原地。
龙婶喜静,所以病房靠在角落里,上次来的时候还有不知道谁送的花放在门口。
现在花消失了,病房门关着。
如果可以忽略那条从墙边拉到窗边把整个病房都拦住的警戒线,李丘还以为自己可以走过去,敲敲门,再进去就能看到龙婶惊喜的笑容。
“李丘,桌上有苹果,吃一个。”
“和李岸过得怎么样,有哪儿需要帮忙的?”
李丘停在门口,衣摆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鼓起。
龙婶总是在帮他们,帮龙七所有人,为此宁愿和龙叔站在对立面。
这样好的人,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李丘不愿意相信,他不相信,于是拉住那个走过来问他怎么了的护士。
“病房里的人去哪儿了?”李丘牙关哆嗦,磕磕绊绊,“为什么要围起来?”
“他死了。”护士告诉他,“这儿昨天死了两个人,刑事案件,现在警方还在调查,你不要逗留。”
李丘脑子嗡的一声。
死了。
他摇头,“不可能,龙婶不可能死。”
说完,他猛地又抓住什么,“另一个死的是谁?不是年轻人对吗?不是二十几岁的人……”
“不是,但我不认识,”护士见他状态瘆人,“是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中年男人……”
护士压低声音,“他把那男的捅了十几刀,自杀了。”
蓝色制服的刑警打他们身边经过,一脚踏入警戒线。
门被打开半边,李丘看到了病房里靠近沙发处,一直溅到门边的血迹,太多的血,昭示着这是何等惨烈的案件。
“别看热闹啊,”其中一个刑警回头,“这儿不让进。”
李丘被护士拉着走了,走到远离那间病房,景象还牢牢刻在脑子里。
他终于站不住,扶着墙面往下滑。
“哎,哎你没事吧?”护士没扶起来他。
李丘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低着头,眼睛酸胀得要命,成了片血雾般蒙着。
龙婶死了。
那个明明两个月前他们还一起吃过饭的病房,说过想去春暖花开的地方旅游,想离开医院的那个龙婶,死了。
这就是他八通未接电话赶到这里得到的唯一答案。
李丘骨头缝都在发抖,他不可置信地抠自己的手,祈祷这是一场梦,可哪怕破皮流血,他也依旧瘫在这里,耳边有护士焦急的问询。
死在龙婶手里的那个人,他甚至无需多想就能猜到身份。
那个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把林森置于死地,把李岸骗着卖命,害了小伟后半辈子的人。
他们的仇人,龙婶的“恩人”。
这一切似乎从第一次发现龙婶与龙叔的不同,从小伟和虎踞混乱的那场比赛,龙婶用羸弱的身体挡住他们所有人时,就注定了。
见面礼,一兜子精心挑选的零食,替他们操碎心买来的电影票,危难时递上的钱。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素昧平生,李丘起初是不信这句话的,直到再也没有信任的机会。
【李丘,虽然认识时间很短,但看着你成长,从被打趴下都不敢出拳,到最后一场比赛,你依旧没有失去对同伴的善良,龙婶由衷开心。】
李丘抖着手,推开护士,终于想起来去给齐飞打电话。
【你很坚强,很优秀,也很珍贵,所以记住了,你是我的孩子,龙七的所有孩子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决定不怪你们任何人,是我受够了被挟恩被威胁卖命的一生。】
电话响到第二遍,通了。
“……小飞哥。”李丘嘴唇蠕动,被路过的人撞到肩膀,后背重重打在墙上。
他疼极了,眼泪落不下,只知道说,“对不起……对不起小飞哥……”
齐飞那头静了很久,声音嘶哑,“我在龙七。”
李丘握着被挂断的电话,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外挪。
他不敢告诉齐飞自己没接到龙婶的电话,也不敢去想这几通龙婶所谓“不要接”的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他不敢想如果接起来的结果。
如果接起来,现在死的会是谁?
他,或者李岸。
龙婶是为着他们死的。
李丘死咬着嘴唇,自我否定自欺欺人地摇头,他几乎快撑不住,再次走过这条路,穿过照相馆后门,停在那个一切伊始的空旷平地。
玻璃切割的规律,黑幕遮挡,里面空空如也。
齐飞就站在空空如也的门口等他,身边行囊整齐,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李丘拖着身子走过去,虽然已经猜到齐飞知晓电话的事,却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
齐飞隔着镜片看他,那双曾经看向他永远笑着的充满鼓励的眼睛,此刻寒光一片。
李丘看过那两包行李,又抬起头。
“葬礼之后我就会离开这儿,”齐飞不需他问,轻飘飘地,“离开省城。”
齐飞只有龙婶这么一个亲人,龙婶死了,李丘比谁都清楚齐飞离开的缘由,他低下头,没说话。
齐飞在他的沉默里突然开口,“李丘,他是为着我死的。”
李丘身子一僵,“什么?”
“龙叔要把我的合同延到十年,用他威胁我,我答应了。”
齐飞语气太轻,轻的好像压根不是在说多么沉重的事,很快,他笑了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等你吗。”
李丘指尖冰凉。
“因为他的死你也躲不过,”齐飞盯着他,“你的项链是假的吧,你知道它只需要轻轻一磕表面那层金就会掉吗?你知道它比原本的项链要轻吗?”
李丘快听不清齐飞的话,他通红的眼睛抬起来,对向齐飞惨痛的,充满恨意的眼神。
“我让他不要管你们,他不愿意,他说帮人帮到底,那么多次龙叔找人去跟着你们,你们一次都不知道,因为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拦下来了!你觉得他有多大的权力?他有多好的身体能对抗龙叔?!”
齐飞抓住李丘衣领,“那家台球厅,你知道重新给你们办营业执照的人是龙叔的耳目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活的好好的,你们蒸蒸日上,他呢?如果不帮你们,他不会和龙叔撕破脸,如果他甘愿配合龙叔给你打电话,把你叫来,事情也走不到这一步。”
“李丘,他到死了还在帮你。”
李丘毫无挣扎,被齐飞揪着往后使力一甩,踉跄几步,弯着腰停在原地。
“他是为我死的,但你也脱不了关系。”齐飞最后,如同想要贯穿李丘一辈子的诅咒,开口,“咱们一样该死,我不会忘记,你们也这辈子都别忘记。”
李丘两手搭在膝盖上,脆弱极端地弓着背,齐飞的话扎进耳朵里生根,腹腔震痛。
“后天早上葬礼,有心就来。”
丢下这句话,齐飞背起那两个大包,拉开照相馆的门,消失在李丘看不见的拐角。
雨小了些,落在脚边时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缓缓聚积。
右耳传来爱如潮水的歌声,灯球闪耀地转,天一瞬黑下去。
李丘扭头,不受控制地往这间纠缠许久的娱乐城走进去,霓虹迷雾般散开,保龄球厅,二楼,齐飞站在栏杆旁,探身下来,“李丘!你快走两步行不行?”
于是他加快脚步上去,楼梯却消失,坠落,他脚砸在木地板上咯吱一声。
龙婶的办公室,很小,宿舍改的一间,东西放的很满。
“你太瘦了,多吃点,”龙婶一袋零食递过来,“以后需要什么跟我说,别客气。”
手里传呼机滴滴地响,低头,再抬头,是龙婶血迹斑斑的脸。
李丘猛地再次坠落,他抓着手机,疯狂震动的手机,小腿抽搐,缩在龙七的角落里,漆黑的,没有一盏灯亮起的角落。
他回过神,呆呆地,在地毯鲜红刺目的楼梯上坐着,黑布拉的不算严实,一道潮湿光线打在曲折的楼梯扶手。
李丘盯着扶手的光,许久,久到它彻底消失。
那块凝聚在头顶的乌云散了,曾以为要付出巨大代价的高高吊起的刀,如此轻易碎成漫天的利刃,又一片片扎在他身上,疼痛无法言语,那些惊慌,恐惧,在所谓的烟消云散里,更深,更残忍地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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