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丘笑了声,“李岸,他是我爸,他对我再不好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杀了他只会让我恨你一辈子,何必呢。”
李岸的脚步似乎停了,风不再哭,是车水马龙的声音。
“没必要走到那么歇斯底里的地步,停在这儿吧。”李丘说,“也没什么遗憾,昨晚你爽了我也爽了,咱好聚好散,你也别做傻事儿,都……都费了挺多努力的,别让我后悔和你在一起过。”
有液体在往下滑,砸在手机边沿,不知道是谁的。
“我不答应。”孤身在北京承受着这通结果的李岸说,“我不答应,李丘。”
“我……”李丘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们说好要一起来北京的,你忘了吗,还是在怪我这次没有带你。”
李岸在李丘的沉默里固执地猜测着,说着,“李丘,你在赌气对不对,我明天就去看房子好吗,看完之后坐最早的火车回去,下午你在家等我,我买好菜回家……鱼,还是豆腐汤,我有学会把它们炖在一起,明天我再买一本菜谱,以后我会多做饭不让你辛苦……”
李岸大概在细数所有的过失,每一步,每一句都扎根在心。
“我会回复读班上课,会把台球厅重新开起来,等高考完,我们就去山东游泳,还有电烤串,你不是说想吃遍全世界的电烤串吗,我……”
“我都陪你去好不好……”李岸声音变得很闷,像蹲在地上把自己裹了起来,“我会赚很多的钱,你想要的大车,大房子,我都会买给你,我都会做到的。”
“我都会做到的,求你……”李岸声音越来越微弱,应该是拿远了手机在抑制什么,十八年来,李丘从未听过李岸这样失控地,卑微地祈求什么。
那些液体滑落的更凶了,几乎要把人淹死,李丘听着李岸在电话那头恳求他,想象着,李岸从未流露过的脆弱样子就这样在陌生城市的繁华街头,不知道被多少人擦肩,或者驻足。
“李岸,不要这样。”
“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更爱你的人,我只是个普通人,想结婚,想生孩子,想过平淡的日子,你怪我恨我都无所谓,”他眼神空洞,平静地说,“不要为我这种人流眼泪。”
李岸那边变得很静,偶有两声哑到极致的啜泣,持续了很久,久到李丘耳朵都发烫,李岸才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呢。
这实在是需要一个绝对的,能一刀斩断所有的理由。
于是李丘便回想起这半年多以来的所有,他挖出所有回忆,自虐般刀刀割肉,那些幸福的,用来维持生命的记忆,如今都成了烟消云散的泡沫,他这场秀做到底,走出笼子,面对血肉模糊的李岸。
“因为太苦了。”
李丘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声说,“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不想从这里的小房子到另一个城市的小房子,我受够了这种苦日子,你听懂了吗。”
“我不想陪你吃苦,不想去北京,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我没有那么爱你,李岸。”
“从来都没有。”
第135章 我落泪情绪零碎
李丘的婚期定在2000年6月6号,他的20岁生日当天,四叔说双喜临门。
初夏,云很淡,淡到每天抬起头可能都分不清是今天还是昨天。
时间就这样风轻云淡地过去,李丘换了新手机。
他导进了龙七那些人和池子的联系方式,其他的随那部手机一起被四叔当破烂扔掉。
他不去决赛了,那天和池子这么说起的时候,池子差点一拳打到他脸上,红着眼圈,不可置信地问他为什么放弃。
我要结婚了,缺钱。
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用的理由,就连池子听了都没有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几个月,梦想甚至还没有一把吉他的重量重,被一句话轻轻抹掉,从此再提起那段时光,不过只是年少不懂事的冲动产物。
没了比赛,了断音乐前路,再不会是主唱的李丘开始尝试吃辣,也开始不算节制地抽烟,四叔说他没必要这么报复自己的身体,李丘觉得挺神奇的,世界上最不该在乎他死活的人居然在乎起他的身体来。
“死不了。”李丘笑着说,“尝试下新活法。”
一直到结婚前一天,他和李云才见了决定婚期后的第一次面,因为要彩排,四叔办的规格大,很多合作商都会来,他和李云说白了不过是两个拿钱办事的玩偶。
见面,谁也没说话,只有排练戴戒指的时候,李云动作停了,李丘顺着她目光看到自己手上的戒指,没什么表情地摘下来,“不好意思。”他说。
李云的肚子还没显怀,吃饭的时候李丘看她格外注意,油辣的菜都没吃,于是顺手把那盘炖的阿胶燕窝转到李云旁边。
这样曾经是朋友间照顾的行为如今变了意思,四叔笑的开心,说他已经有当老公的样子了,知道疼老婆。
李云没吃那碗燕窝,李丘却像没听到,什么也不在意似的继续吃饭。
四叔去安排晚上的偏席,李丘离开前被李云拉住胳膊。
“李丘,你不打算反抗吗?”
李丘笑了声,“你想反抗?”
李云愣愣,低头,“我反抗不了,我爸说简何拿钱跑了,但他不是那种人,我……”
“不重要。”李丘说,“你可以跑,我跟谁结婚都无所谓。”
李云显然是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冷静,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半天才又问,“你和小岸……小岸怎么说?”
李丘看着这个一直如此关心自己的姐姐,突然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和李岸关系的。”
“之前他笔袋里的照片,我不小心看到了。”李云歉疚道。
“啊。”李丘点点头,他没有责怪李云的意思,也不需要责怪,就算李云没有把他和李岸的关系告诉四叔,也总是要有这么一遭的,无非是他和李岸或许可以稍微宽裕些时限,更体面和平点分手。
“没什么,他说好。”李丘回答。
他没在骗李云,那天那通电话的最后,李岸只说了句好。
所以应该也算是和平分手,至少以后不会走在街上突然蹦出来个人把他情杀。
偌大的省城,街头巷尾,他们在哪条街都不会遇到,最好是避如蛇蝎。
怕叫来太多龙七的人会有麻烦,李丘只邀请了小伟和胖军。
他伴郎都是四叔找的,没一个认识,所以整场婚礼李丘只有一个要求,他要伴郎团里有自己两个朋友。
李丘给小伟包了个五千块钱的红包,准备当作抽奖暗箱操作。
俩人都是头一次当伴郎,紧张兮兮的,排练几次都一样,尤其胖军,紧张的脸都哭丧,他说,“哥,不知道为啥,我站这儿心里就可难受。”
小伟拍他脑袋,“说点吉祥话行不行!”
为着胖军难过,李丘晚上没去四叔的偏席,领着他俩去江南春,仨人点了十道菜。
“哥,你……”胖军没说出口,表情完全没占人便宜的快活。
小伟也没动筷。
李丘给他俩一人捡了只螃蟹到碗里,垂眼笑的弧度很浅,“怎么着,还不吃我这个赘婿的偏席啊?”
“没那个没那个意思!”胖军连忙说。
李丘一直是笑着的,“开玩笑,吃吧,花的不是我的钱。”
于是小伟和胖军对视一眼,终于叼着螃蟹腿咬了一口。
“李岸明天能赶回来吗?”饭间,胖军问了这么一句。
这一周李丘都没提过李岸一句,也就他问,李丘才说李岸去北京的什么表演营了。
李丘面不改色抬眼,瞒无可瞒,“我俩玩掰了,以后不见了。”
李丘的话太轻飘飘,像通知他们自己要结婚时一样,轻的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所以小伟和胖军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瞪眼,“闹掰了?我操?!你俩会闹掰?为啥?”
李丘觉得自己总不能告诉他们是分手了,转了下桌子,重新拆下一个蟹腿之后说,“没什么理由,就是不见了。”
他把话说得很绝,“以后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别再提。”好像他这样说完李岸便能烟消云散般从记忆里消失。
李丘表情是认真的,语气也认真,两个深知明天就是大喜日子的人自然没有再提起这位闹掰的,会惹新郎不快的朋友。
这顿饭花了一千二,李丘吃到撑才下桌。
胃里满的直往下赘,他站起来时甚至都有想吐的冲动。
全部人生换来的一顿饭,装在胃里,他走了很久都没有消化,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重量在身体里,觉得至少是有些价值的东西,一盘螃蟹赶得上他唱三十首歌工资的江南春,是他这个赘婿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凌晨十二点零一分,李丘扶着马桶吐的昏天黑地。
*
2000年,6月6日。
李丘睁着眼到了早上四点,四叔电话准时打来,让他开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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