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多海叔的忌日。”他走到李山面前,对上人探究的眼神,露牙一笑,“村里总没剥夺他回家的权利吧?”
“李丘,趁老子跟你好好说话,你昨天去哪儿了?”
“去了个叫蛇八的歌厅,”李丘眼也不眨,“我朋友瘦军过生日。”
李山啐了一口,烟也不叼了,“说的是真的?”
“真的,你不信可以去问。”
反正也找不到。
李山没完全相信,咂巴着深紫嘴唇不说话了。
李丘笑了声,像是就等他问这个事,极顺畅地反客为主:“爸,七叔他们不知道李岸现在住哪儿吧?”
李山双目怒瞪,根本听不得这两个字从李丘嘴里出来。
“你他妈说什么?”
李丘眼下有些冷意。
遇到李广固然倒霉,但也不完全倒霉。
李广人有心眼,对他却是个没心眼得,故意用没人知道李岸消息这个事劝他停下寻找李岸的念头。
“七叔他们不知道李岸在庆城,那这些年的钱都去了哪儿?”李丘一字一句,“用我自由换的钱。”
李山愣怔几秒,欲盖弥彰重重拍了下桌子,新买的烟灰缸抛物动线从手到李丘胳膊,最后啪地一声碎在脚边。
李丘面色淡然,直直等着李山的回答。
“谁告诉你的?”李山皱紧八字眉,堆起藏满污垢的褶纹。
“不重要,”李丘继续重复,“我只想知道钱寄给了谁。”
“你质问你老子?”李山凶厉一吼,“我他妈又不欠他的!要不是老七托我帮忙你以为我愿意沾这妈比的晦气!”
李丘被砸到的那只手有点僵。
李山是当年那一堆人里唯一无辜的,可总要赌一把。
他看人气的直哆嗦的胡子,花花白白连着鬓角,像某种濒危的苍老动物。
李丘垂眼。
“不问了,”他甩甩那只手,用更强烈的痛麻痹小范围的痛,蹲下去捡折着光晕的碎片,“别气了,烟灰缸明天我给你买个新的。”
“谁稀罕。”李山冷哼一声,见人服了软,心里又油然升起雄风,叼起雪茄烂湿的边缘嚼。
父子俩心里都装着不同的事,所以在短暂爆发后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没有乐趣可分享,困顿也不愿寄宿。
散着雪花粒的窗窥进幽暗深蓝的光,李丘在这样不可视物的黑里熟稔拾起碎碴。
“李广说过段时间会来。”李丘把玻璃碴包好,随意刮掉流到指节的血。
“嗯,”李山咳出口痰,粗着嗓子叮嘱,“瞎带着玩玩得了。”
李丘应声,但并没应到心里去。
他爸说得隐晦,其实就是不想给没用的人花钱,李广成绩不好,七叔仰自家鼻息,不出意外一辈子也翻不出天去。
李岸和贺春花也曾在这个队列里,只不过李岸当时学习还不错,李山没苛责到这个程度,再加上贺春花成了寡妇,“理应照顾”这四个字足够把人抬成伟光正。
恐怕他爸也正是为了名声才躲过一劫。
回房间简单处理了伤口,棉签一撅,面无表情擦了擦淤青。
透心的疲惫把他对半拆开,一半跟着李岸猫捉老鼠,一半翘盼庆城的消息。
*
李岸抓人抓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李丘连着五天都没见着人,五天没睡一个好觉,不是做梦梦到李岸被抓花了小脸,就是被放狗咬了屁股。
问胖军,胖军只说李岸回家晚走的又早,最近收债出了问题,具体什么问题也不清楚。
他没法再麻烦别人,只能消停跟小伟练拳,几天下来胳膊和膝盖青紫斑驳,他自己还没当回事,直到刚才穿着短裤往沙袋一踢,疼的好半天没缓过来。
齐飞翻来调去看了一遍,说没什么大问题,让他回去买个药膏,每天揉一揉。
李丘自己知道,他时间紧,想要赢就得强度更高训练更勤。
恰好小伟和齐飞都不是手松随便糊弄的人,尤其是小伟,恨不得毕生所学都和盘托出,根本没考虑他们也会成为对手的可能性。
一连几天的高强度训练让他体能明显下降,今儿撑着练了一上午,最后小伟见他爬起来都费劲,和齐飞打商量,难得给了他半天假,把胖军羡慕的直叫唤。
李丘足足在地上瘫了半刻钟。
实话说他对休假没想法,不想出去玩,不想回四面白墙的家休息,找不到李岸他也没人去烦。
他没爱好,没不良嗜好,没处对象。这三点摞在一起就注定无聊。
他扒拉着头顶荡来荡去的小沙袋,恍恍惚惚想,重新遇到李岸前他在干什么来着?
……
好像是陪着李山去见客户,陪李山假笑晏晏,陪李山在厂子里立威风,那十五天还没有后面任意一个小时精彩,他巴不得变成鹌鹑。
心里念叨李岸一万遍,李丘翻身趴在地上,作蛤蟆状艰难爬起,僵直着腿去休息室换衣服。
红色条纹衬衫和白色直筒裤挡住他被炮乱轰似的伤,出门时冷风瑟瑟,今天气温断崖式跌到了0度。
他在门口打发时间似的站了会,云从头顶飘到天外,取暖的煤雾把整片天染成粗粝质感,像李岸那件针脚粗糙的白色毛衣。
照相馆后门在那片云无踪迹时被推开,铃铛清脆一摆。
李丘以为自己看错了,陆花跟着李岸消失了好几天,两步道走的萎靡不振,看到他蔫蔫叫了句李丘哥,也没进门,蹲在石柱子旁边,一副阴云笼罩的样子。
李丘还没完全反应,眼皮立刻不安一跳,“收债不顺利?”
陆花仰头长叹,“简直是太不顺利了。”
他声音弱弱:“我跟李岸扑空了。”
“什么意思?”李丘心下一惊,“跑了?”
陆花显然被折磨狠了,面色憔悴,烦乱地抓抓头发,“肯定跑了,我俩等好几天也没影。”
李丘预感不好,“那李岸呢?”
“前天被骂了一通,找人去了。”
“不是,”李丘被这个骂字撞了下,“龙叔不如算一卦再找人吧?这他妈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妈确实不知道,我们问过了。”陆花一本正经从地上站起来。
他看着李丘欲言又止的表情又说:“但也不是没办法,那男的大概率自己跑的,前妻和女儿还在这边。”
李丘一愣,“什么意思?要牵扯家人?”
这问题太单纯,陆花后知后觉自己不吐不快的对象是谁,“李丘哥,你刚来最好别管这些事,李岸那边……我去帮忙。”
明明是劝他,明明是帮李岸,李丘听着却不太习惯,准确来讲,是完全不习惯。
还有点无名的火窜起来。
“行,谢了。”他嘴上道谢,心里不高兴得紧。
脚估计是在蹭来蹭去间硌了块石子,死死嵌进鞋底的纹路,他到路边拦车,坐马路牙子上翘着腿抠了半天。
最后硬生生一脚高一脚低晃悠着上了车,待了有一会,突兀的不适散去,便如履平地般契合。
车走了一半李丘又改主意,让人调头往最大的书店去。
*
外文书店。
李丘掠过门口的教辅资料,直奔后面L型的书架群,他想找李岸那本奶酪,穿梭两圈,又蹲下又踮脚,愣是没看着那显眼的黄皮封面。
在其中转来转去半天,光是这些书脊上的名都让他头痛,他打小不爱看书,字跟蹦豆一样,看几分钟就觉得眼睛生疼。
低着头拐弯,抬眼却碰上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丘弟弟?”李云手里捧着两本书,马尾温婉扎着,面露惊喜。
李丘有点意外,停了步伐冲她笑,“李云姐,真巧。”
“是呢,有段日子没见了,你来买书吗?”
“嗯,来随便挑挑。”李丘看她怀里最上面那本书,封面绿油油的,写着长恨歌。
不知道书这东西分不分男女适配,他犹豫着要不要参考一下,总不能给李岸挑几本教辅资料回去,除了打击人没好处。
李云瞟向他旁边的书架,在他开口前问:“哎?你也看余秋雨呀。”
“什么鱼?”李丘顺她目光一看,笑着摇头,“我不看,帮朋友挑的。”
李云了然,也没再站着多聊,伸手指指窗边的座位,“我坐那里,你不急的话,一会挑完可以过来找我哦。”
李丘在她走之前,纠结几秒,还是问,“姐,有本书叫……谁动了奶酪,你看过吗?”
李丘拎着五本奶酪结账的时候,李云帮他选了五张不同的书签,看着一兜黄笑出来,“李丘弟弟,何必买这么多一样的,我可以帮你推荐几本其他书的。”
李丘没觉得买一样的五本书有问题,李岸喜欢的东西就要越多越好。
“下次吧,等我观察一下他的喜好,”李丘说着顺手给她点了杯果汁,“姐,草莓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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