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岸并不意外于她知道这个事，却也不回答。
“李丘不喜欢读书，”李岸静静陈述，“如果你想和他生活在一起，就不要逼他读书上学，他现在乐队做的很好。”
“怎么能不读书！”陈鹭柔看向李岸一身还算崭新的衣服，“你是考上大学了，你打算让我儿子养你一辈子吗？”
李岸睫毛一颤。
陈鹭柔自下往上倒气，“你以为我让他读书只是为了考大学？他现在都什么样了，打架抽烟，脾气那么冲，满嘴脏话，连书都看不懂了！还跟，还跟男的谈恋爱，在长辈面前说那种话，他浑身都是毛病你知不知道！我不让他改还指望你吗？还是指望李山？他把丘丘养成这样，你们李家村有一个好人吗！”
李岸看着她气的恨不得上来打自己一巴掌的样子，突然觉得好像有哪儿错了。
或许第一次第二次的见面都是错的，他以为的，那个幻想中的李丘的幸福是错的。
“李丘前几天发烧，你知道吗？”李岸淡声问。
“什……”
“他额头撞伤了，手被烫起一片泡，这些你知道吗？”李岸不需要陈鹭柔的回答，只自顾自说，“你说的被养成这样，这样是哪样？是连受伤生病了都没人管吗？”
陈鹭柔嘴唇蠕动两下，“我是不知道他生病，他没和我说……”
李岸轻笑，发青的眼底聚起一条小丘，他转头，朝那个还在发消息的男生说，“你，过来。”
“告诉你妈妈，昨天的打架是谁做的。”
李岸语气很淡，也并不显得急促，可偏偏就让人有屏息的能力，“还有，你这段时间让李丘做了什么，告诉她。”
那个叫华哥的人看不下去，起身，“我儿子跟这事没关系，他还要去上学呢。”
李岸也起身，他很高，比这屋里任何一个人都高，所以站起来时遮住大半从南面打进来的光。
“你认定架是李丘打的，假是李丘请的，对吗？”
“我……”华哥嗫嚅。
“我没有问你，”李岸狭长的眼冷清清盯着陈鹭柔，“当初我帮你见李丘的时候说过什么，记得吗。”
不要给李丘和别人一样的爱。
陈鹭柔做的太成功，李岸至今也不愿意相信这样的要求会以李丘完全得不到同等重量的爱为结局。
“我还能怎么做！”陈鹭柔有些崩溃，“两个都是我的孩子，我对丘丘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全部，我对他还不够好吗？我想帮他过更好的生活……”
“所以呢。”
李岸问，“你对他好的前提是什么。”
“他不可以反驳你，不可以拆散你们三口人，不可以对他这个半路出现的弟弟不好，不可以有情绪，不可以有自己想走的路，对吗？”
李岸的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投入这间波澜四起的房里，他把陈鹭柔说过的词在嘴里细嚼，“打架抽烟，脾气冲，满嘴脏话。”
陈鹭柔红着眼睛看他。
“我不想跟你解释什么，但如果李丘还想照顾你，我就必须说。”李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走以后没多久，六岁，我第一次见李丘，冬天，他蹲在我家门口的雪堆里洗脸，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回答，李岸告诉她，“因为他被赶出来了，满脸满身都是血，被李山喝醉打的，如果不立刻洗掉，那些天天问他妈妈去哪儿了的小孩就会说，李丘没有妈妈真可怜。甚至那些孩子的父母也会把李丘当作谈资，但不会施以援手。”
陈鹭柔眼眶里的泪打颤。
“你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听别人说他可怜吗？”李岸扣着答案继续说，“因为他每一年，每一天都在过这样的日子，他被李山打了十几年，也想过有人觉得他可怜能救他，像他当年救你一样。”
“别说了。”
“所以你觉得这样成长起来的人，他会热衷于打架，或者喜欢看别人被自己打成满脸是血的样子吗？”李岸并不理会其他，只静静地问，“李山带给他的伤害，要比你的少吗？”
陈鹭柔眼泪流下来，细弱的抽泣愈演愈烈。
“从小到大，他没做过一件坏事，你应该知道，他把李家村所有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都保护的很好，包括我考大学这事也是因为有他。李山打了他那么多年他都没还过手，每次生病他都忙前忙后照顾，你生病，他去书店找和癌症有关的书，他不爱看书，但他还是去看了，就因为他不说，所以认定他对长辈不够好吗？因为他没长成你期望的样子，就认定他浑身都是毛病吗？”
“小岸，别说了，”华哥见老婆越哭越厉害，“我明白你的意思，一会叫小丘回来，我们好好聊聊，都是一家人……”
李岸手指冰凉，“我不会替他做决定。”
他眼皮垂下去，想抓住浮沉在那片黑海里的一点点日光，开口时情绪全部漫出。
“但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李丘，请把他还给我。”
第120章 不要害怕我
敲门声是在李岸这句话结束响起的，扭扭离门近，先一步打开。
李丘身上潮乎乎走进来，他没打伞，头发也湿的打绺。
陈鹭柔有些意外，抹着泪站起来，“丘丘，你，你怎么……”
李丘看到李岸完好无损，直打鼓的心跳终于平缓，他不愿意往里进，伸手，“李岸，跟我回家。”
他并不在乎这个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不在意陈鹭柔为什么哭李岸为什么出现，他什么都在乎不了，滚烫的手心反扣住李岸搭上来的手，拉着人转身就要走。
“小丘，”华哥扶着陈鹭柔走过来，“先别走，咱们好好聊聊。”
李丘脚步顿住，没松开李岸的手，就像平常那样牵着，看面前俩人一副皱起眉的表情。
“聊什么？你们能接受我是同性恋吗，能接受李岸吗。”李丘问。
“这个……”华哥看陈鹭柔脸色，明显是不行的，“我们先相处……”
李丘笑了声，“没事，我跟你们才认识几天，别为难自己。”
手指牢牢扣进李岸指缝，“走吧。”
这次没再停留，李丘走得很干脆，李岸走出门外才回握李丘。
李丘刚跑的有点岔气，靠在墙上说了句等会，“他们有为难你吗？”
楼道里阴沉沉的，李岸松开他的手，“没有，我来这儿是想……”
李丘咳嗽几声，嗓子哑的不行，“不重要，我不想听和他们有关的事。”
于是这一小片空气变得沉默稀薄，李丘的体温在潮湿中氤氲出雾气似的，朦胧罩住所有现实与理智。
“你在发烧。”李岸笃定地说，手背贴上他额头，轻声，“先去打针，我回家给你找厚衣服。”
李丘摇头，湿发晃荡两下，水珠落到眼睫上，像晶莹的泪。
“我吃过药了。”李丘又说，“家里的退烧药，还没过期。”
他抬眼，水珠随着僵硬的笑容落在脸上，“李岸，你有什么其他想跟我说的吗？”
李岸没出声，显然是没想到李丘回了家，所以一时没编好说辞。
李丘这一路跑过来理智已经全部归零，现在更甚的是翻涌上涨的情绪，他扯着唇角点头笑了笑，拽着李岸胳膊疾步往外。
打车，二十分钟，中途李丘没再说一句话，李岸要开口也被他一声闭嘴拦住。
重新推开门，李丘踢掉鞋，扯着李岸往那间血腥味满天的房间里一甩。
“衣服脱了。”李丘说。
李岸也淋了点雨，听到这样的要求也没有拒绝，垂眼，湿漉漉的手去解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发梢上的水珠发在赤裸的胸口，随着动作往下淌。
最后一颗扣子，李岸没解开，就保持衣襟大敞，在灰沉的光线里看李丘。
“我让你脱了。”李丘冷声。
旁边的血迹已经昭然若揭，李岸沉默几秒，把衣服褪了个干净。
那滴水珠彻底流进小腹，冰凉泥泞。
李丘离李岸三步远，看这幅他看过无数次的身体。
天气潮湿，雨点细细密密敲在窗沿，没一会，就连李岸身上都凝结起水雾。
李丘太久不出声，两个人像静止了一般，直到捕捉到李岸指尖轻微的颤抖，他走过去，掐着下颚把李岸的脸抬起来，笑容薄薄一层挂在脸上，“你怕什么。”
腹部几道长疤已经结痂，被李丘的手扫过时诡异地发痒。
“我是不是有点太惯着你了？”李丘语气轻巧，眼底戾气狂风大作，“李岸，你打算背着我死在家里吗？”
李岸被掐着下巴，突然，偏头亲了下李丘凸起经络的手腕。
“不要生气。”李岸轻声说。
李丘松手，他确实吃李岸这套，但现在不管用，只会让他那团火烧的更旺盛。
“我要听解释。”李丘指着满屋狼藉，盯住李岸抿直的唇，“这些，因为我，是不是，还有你会去翟明那儿看病也是因为我，你自残，睡不好觉，不跟我见面，劝我去我妈那儿就是为了这点破逼事儿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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