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就像一场梦,一场陈鹭柔刚离开那会他会做的梦,妈妈做的饭,妈妈对他笑,还会唱歌给他听。
幻想太过美好,导致现实里的两个人都得如此艰难地维持着血脉亲情。
他把一切想得太单纯,他以为只要自己做的够好,只要按着陈鹭柔的想法来,那也许身上的债就能还清,他和陈鹭柔或许还能和睦相处,可他终究脾气不好,受不住委屈,也应对不了陈鹭柔明晃晃的偏心。
也对,扭扭总是在说“我妈”,他的妈妈成了别人的妈妈,而他不过是只往南飞了十几年才跌跌撞撞找回北的雁,族群分崩离析,亲缘淡漠,他成了学不会新语言的哑巴。
谁都无法责怪。
手机在半夜又响起来,是扭扭,估计要告诉他陈鹭柔哭的有多伤心,或者大骂他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信息一条接着一条轰炸。
李丘把手机关机又开机,反复几次也没能点进那些消息。
他突然想起李多海去世那段时间,李岸大概要比他现在还要难受些,他面对三个人的指责都如此无力,而李岸却是要面对三十个,乃至全村人的责怪。
他睁着眼,看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很催眠,但又会在想到李岸时猛地清醒,心脏时而被攥紧,不知为什么,像同一时间,某个他深爱的装在心间的人,也在感受千百倍的痛苦。
*
窗户大敞,夜里淅沥沥下起雨,李丘睡觉没盖被子,再醒过来时前几天没完全好利索的身子又开始低烧。
他大概感觉到自己在发烧,但不太严重,站起来不至于特别头晕。
旅店一晚三十,他不打算再续住,赶着上午九点多退房离开。
手机整夜都没开机,他出去前还特意看了下,没人来这儿找他。
俱乐部今天是不敢去了,李丘站在屋檐底下,看顶着伞走来走去的路人,一时间眼前成了灰蒙蒙的拖影。
他没带伞,顺着这条路往前,断断续续被淋着雨,浓重的湿土气息裹满全身,潮的他打哆嗦,头皮也越来越沉,压的他走路都艰难。
这会儿摩电人还不少,晃悠悠开着,他把着扶手感觉脑仁都要摇碎了,头晕,恶心,实在受不了提前两站下了车,挣扎着跑了几步,也不知道是哪儿,一片朦胧吐出来。
路人绕远走开,李丘昨天只吃了午饭,所以也没什么东西能吐,几分钟后拿纸抹掉眼泪,直起身才略微好受点。
他拿兜里的电话想打给李岸,但屏幕一翻开,陈鹭柔铺天盖地的信息砸上来,最新的一条,两小时前的。
【丘丘,你没回李岸那儿是不是,妈妈没等到你。】
扭扭的。
【妈找了你一宿!你赶紧回来!】
李丘静静看着这两条消息,重新合上手机,到旁边仓买买了瓶水,边漱口边辨认了下方向,剩下的路他是走回去的,两站地,十五分钟,没在门口看到陈鹭柔。
他没有陈鹭柔家的钥匙,可他有自己家的钥匙。
门口没放垃圾,估计李岸早上扔了,李丘不知怎么手有点抖,钥匙插进去好一会才转开。
家里一切都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才过去几天,李丘却觉得有一辈子那么久,他站在这儿,发烫的鼻子,眼睛,都不遗余力地酸痛。
全世界只有这里没有人讨厌他,没有人威胁他利用他。
这里有创可贴,有退烧药。
他这一刻生出种名为后悔的情绪,又也许是从第一天晚上到陈鹭柔那儿就后悔了。
他一天也没法离开李岸,一秒都不行。
拖鞋还被李岸放在原位,他踩着走进去,晾衣架上是空的,李岸没有洗衣服,地上也因为开着窗户积攒了一小层薄灰。
“这个家没我怎么办呢。”李丘吸吸鼻子,笑着嘀咕两句。
他到卫生间拿扫把拖布出来,把客厅厨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锅碗都没有动过位置,但应该是被擦过,没有地面这样脏。
那些都是他从早市挑回来的稀奇古怪的宝贝,颜色一个比一个鲜艳,当时是觉得颜色鲜艳能让李岸多吃点饭,后来就变成时不时会更新迭代一下。
打扫完客厅,李丘打了个哈欠,低烧久了就容易困,他吃了药,把水烧上准备洗个澡就睡觉,于是推开李岸紧闭的房门。
本以为该是像之前那样清新整洁的卧室,他可以直接躺到床上去翻来翻去,可门吱呀呀一开,李丘却呆愣在原地,脚步再也没能迈动。
一瞬间电流带着寒意从脚底板窜起来。
上次李岸身上的味道,他想起来了。
在他常流鼻血那段时间,李岸说过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卫生间的血腥味也很重。
李丘一直觉得是李岸嗅觉敏感,并且夸大其词吓唬他,只是流血而已,哪儿能有那么大的味道。
可现在,他仅是站在门口,铺天盖地的腥味,锈味,空气中顽固鲜红的味道像把刃刺进鼻腔,搅的脑子里轴承脱落泥浆奔涌。
他两腿打颤,连迈步都要扶住身边那扇门。
一向整齐的深蓝色床铺,被子扔在地上,枕头不知道去了哪儿,李丘也很难在满床的衣物杂物里找到那个可怜的枕头。
他的衣服不多,也都没带走,离开之前好好塞在衣柜里的,如今全都像发生过暴乱,逃亡到李岸床上,筑成一个保护态势的窝穴。
随身听躺在中间的凹陷里,狼藉里,只有那个随身听睡的安稳。
可没有一件衣服上面有血,李丘不知道血味从何而来,他没法再思考任何,浑身血液都不再流淌,他几乎僵直,红着眼睛去看书桌。
显然,这里也没能在灾难中幸免,那些被完好放置的书本,珍惜的铅笔,所有东西都被翻出来,扔在地上,甩在一旁,碳素笔断成两截,笔尖凸在外面。
李岸在找东西。
可李丘不知道李岸在找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甚至不知道李岸在害怕什么,噩梦,他的离开,所有,他都没有弄明白,所以哪怕那个沾了干涸血迹的笔尖就在眼前,他也没勇气拿起来。
笔总是很钝的。
可血从他坐着弹过吉他的书桌,流到相拥过的凳子上,再滴滴答答洇进地板。
像一条反反复复走过的路线。
李丘站在这间只拉了一半窗帘的屋子里,鼻腔逐渐习惯,血的味道逐渐消失不见。
可只要出去,走到任何一个地方再进来,这里依旧是李岸的血味。
他走得出去。
他走得很远,丢下这间房子,丢下这间房子里的人,还顺手带上了门。
李丘捡起地上的纸,被血洇湿的那一角乖顺而依赖地贴在指尖。
翟明是个不懂情况的外人,所以殊不知困住李岸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但李丘应该知道,他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是他困住了李岸。
房间里无从下手,李丘在中间那一小块空地站了许久,脑子的嗡鸣持续不断,终于,他想起来去给简何打电话。
李岸一直都是简何负责,简何没接,李丘只能又按着留下的复读班的座机打过去。
“你好,我是李岸他哥,刚给简老师打电话他没接,”李丘手指在发抖,“李岸在班里吗?”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老师,“哦,简老师最近都不在,李岸今天没来,我们刚想给你打电话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丘眼睛干涩,眨动间像卡了沙砾,喉头滚动着讲不出话。
“喂?喂?能听到吗?”
“啊,”李丘攥着衣角出声,“没事,他生病了,我帮他请个假。”
强烈的不安几乎快把人压垮,电话挂断,李丘盯着那发亮的手机,他知道现在打过去李岸不会接,而李岸能去的无非就几个地方,要么去台球厅,要么去翟明那儿,要么就回复读班。
他只要挨个把这些地方找遍就好了,李岸不会出事的。这么大的省城他们都能在那破保龄球厅见到彼此,这次他也找得到的。
李丘往外拖动身体,却在要出门前,再次收到了扭扭的消息。
【你那个和妈在一块,你赶紧回来,我爸也在】
*
“但他不喜欢。”
客厅里,李岸瞥了眼鬼鬼祟祟在门口发消息的李丘的新弟弟,又看向已经对他不再客气的陈鹭柔,“你不能逼他做不喜欢的事。”
面前是一杯还算有礼貌的水,但只要手摸上去就会知道,不过是在客厅放了一夜没人喝的凉水。
所以李岸只是坐在这儿,继续他和陈鹭柔的对话。
陈鹭柔是有些觉得荒谬的,从早上遇到李岸开始她就有一股气,要不是丈夫拦着她说什么也要在外面骂他一通,她自己的儿子怎么管教居然轮得上一个小辈指手画脚,而且这个小辈还是害她儿子误入歧途变成同性恋的人。
冷笑一声,“你把我儿子变成同性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他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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