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顿饭吃的无比尴尬,父子不像父子,父女不像父女,只有四叔和李山说话还算融洽,商量着厂子合并的事。
他家是从水果批发做起来的,后来才有了蔬菜啤酒这些其他项目,现在要舍掉几个并成公司,李丘听不太明白那些股份盈利的事,但打心里觉得李山瞎折腾。
他家本来这两年的势头就一年不如一年,不然李山也不会做好人好事博眼球,现在这么一改,是福是祸也不知道。
“以后就不是山鹭了,”李山突然咳嗽着说,还显得挺激动,“以后就是咱哥俩的山河!”
李丘夹菜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名字也要改啊?”
李山不满意他的插嘴,“老子改名也得跟你商量?”
“是不用和我商量,”李丘放下筷子,“但这厂子当年我妈给拿了不少钱,现在改……”
“你妈活不活着都他妈难说。”李山恶狠狠瞪李丘,“你哪儿那么多话,这么多年都是老子养着你!”
四叔面上笑了几声,“孩子孝顺,别生气大哥,我就喜欢小丘这点。”
“小云,你去,带小丘去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四叔拼命使眼色。
“不用四叔,”李丘抓起薄外套,“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走哪儿去!”李山在身后拍桌子,“什么时候回家!李丘!”
李丘快步走出去,甩上门,把李山痛苦的咳嗽声也挡在里屋。
一定是抽烟抽的,李丘想着。
抽了几十年烟,咳嗽几声已经是天大的狗屎运了。
他走出去很远,收到李云发来的消息。
【不好意思啊李丘弟弟,我爸不是针对你妈妈的意思,你别生气,他说以后还想跟你常接触的。】
李丘回了个好,心里挺烦的,他又不打算回去管这破厂子,李山也不喜欢他这个儿子,总接触自己除了浪费时间没一点用处。
但面子上还要过得去,他踢了脚路边的石头,突然发现马路牙子的缝隙里长出了一颗小草,绿色的。
他今天早上给自己和李岸找薄外套时还没反应过来春天的存在,现在倒是映入眼帘了。
真的是春天了,再有一周多就四月份了。
离李岸高考还有三个月,想到这儿,李丘又有盼头地开心起来,从兜里掏出李岸早上买的儿童乐,蹲在路边慢悠悠嚼了一整包。
*
俱乐部白天只有池子他们乐队的人在,这会儿都聚到一楼。
“我操!我操!”池子激动的要跳起来,“李丘,你,你说真的吗!”
李丘点头,“啊,你们还缺主唱吧?”
池子扑过来一个熊抱,“缺缺缺!我就等你呢!你不知道,之前华哥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逼你,嘿,你居然自己来了!”
池子体格也不小,李丘被扑的往后退几步,李岸扶了他一下,眼神扫过池子搂在李丘背上的手。
李丘很快就把池子推开,笑,“行了啊,至于吗,我那次唱成那样你们都听着了。”
红毛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往前走,“李丘,上次的事,我跟你道歉,我还以为你和甄直一样是……是那个呢。”
池子拍他脑袋,“给弟弟也道歉!”
红毛听话地朝李岸打招呼,“哥们,不好意思了。”
李丘掌心泌出一层薄汗,“其实……”
“没关系,”李岸淡声,“之后多照顾我哥就行。”
“这你放心,李丘岁数最小,我们肯定照顾他!”池子接话。
李岸点头。
很快,又聊了几句,池子他们上楼上包厢兴冲冲去准备排练了,李丘说了声待会去,拉着李岸到楼梯死角去,李岸仿佛真没放在心上似的朝他轻笑,“需要我陪你排练吗?”
李丘摇头。
“那晚上记得吃饭,我一会回去上课。”李岸拨开他摇的乱七八糟的头发。
“你不开心了吗?”李丘问。
“没有不开心。”
李丘澄亮的眼似乎在辨认李岸话语的真假,过了会才说,“那晚上见。”
他说着,想往李岸脸上亲一口。
“丘丘。”
李丘浑身僵了下,伸手拦下李岸要挡住他的动势,“没事李岸,你先回去。”
他们离得很近,李丘小声,“我早晚要自己面对她。”
李岸几秒后才嗯了一声,“有事给我打电话。”
直到李岸的气息彻底消失,李丘才从昏暗的楼梯拐角转过身来。
陈鹭柔就站在上楼梯的地方,白炽灯的光照的人老了十倍。
是比那天更近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陈鹭柔眼尾的细纹。
她和自己记忆里长得很不一样了,又或许他脑子里并没太多留存的影像,大部分都是靠照镜子时想象着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妈妈。
是李丘先往前迈了一步。
他不能说好久不见,也不能叫妈妈,于是还像那天一样,“老板娘。”他叫。
陈鹭柔年轻时一直都是那样随性又自由的性格,现如今却不知怎么的,那些特征好像通通不见了。
李丘看陈鹭柔又红了的眼睛,说,“我之后会在这儿做主唱,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换地方。”
“不不,”陈鹭柔抬起脸,不太知道怎么触碰他,手又落下去,眼睛迫切地盯着李丘,“你就在这里,在妈妈身边,你不做主唱也可以的,你是不是缺钱丘丘?妈妈……”
“不需要。”李丘打断她,走到楼梯上去,“我喜欢做主唱。”
陈鹭柔应该是这两天哭了很多次,眼里全是红血丝,网着李丘薄弱的心跳。
“好,好,那妈妈就支持你,你有什么需要吗宝贝?”
陈鹭柔显得有些笨拙,李丘被这样讨好的眼神扎的生疼,“别这样。”
“你没有做错什么,也不用补偿我,我过得挺好的。”
陈鹭柔抹干眼泪,撑出一个笑来,“妈妈就是,就是太想你了,你有时间可以和妈妈聊聊天吗?”
“暂时没有,”李丘手心抠的生疼,“麻烦你,不要和其他人说我们的关系。”
他不想被所有人追问那段过往,就像小时候那些人追着他问你为什么没有妈妈一样。
李丘不等陈鹭柔回答,转身走到楼上去,一直到他推开包厢门,他余光里那抹瘦弱的身影还停在原地。
“来李丘,我们都准备完了。”池子跳下来摘给他一把吉他,离得近了吓一跳,“我靠,你眼睛咋这么红,你哭了?”
李丘笑骂,“滚吧,风吹的。”
他接过池子的吉他,“这给我干啥,我不会弹。”
话是这么说,他手却没松开,低头看这把木质吉他,试着在弦上拨了下,一股鬼音颤出来。
池子捂住还在震的琴弦,“你不用学深,和弦就行,这样咱们贝斯吉他萨克斯就都派上用场了。”
李丘其实也听不懂和弦是什么东西,跟着红毛比划几下,先有个型,另只手按在顶上,跟跳皮筋似的来回按。
“行,你就一直扫这个音就行,其他的我们来。”红毛尽量说大白话让李丘听懂。
李丘点头,这首歌他很熟悉,张震岳的勇气,那天他放给李岸听的。
弹吉他和唱歌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李丘练了几下,那种旋律诞生在指尖的感觉很神奇,他跟着自己的和弦节奏慢慢唱了一句,红毛非常满意,“有天赋啊李丘。”
李丘把这句练熟,他清楚后面是什么旋律,卡在这儿不上不下,于是又贪着让红毛多教了点。
池子看着好笑,“得了得了啊,再教咱晚上不用上台了。”
李丘排练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他在海边吹着海风给李岸弹吉他,李岸眼睛亮亮看着他。
全世界只有他们俩。
只需想着这样的画面,李丘咧开嘴,本来就还算欢快的歌被他唱的像真坐在椰子树底下,看海鸥追着风一头扎进太阳里。
……
“傻笑啥呢?”池子拍拍他,“笑一下午了,跟发春似的。”
李丘从给大屁股发的消息里抬起头,已经重新戴上的耳钉一晃一晃,“我笑还不行。”
他起身,拍掉这件橙白衬衫上的褶皱,“锅碗瓢盆都换完衣服没,要开门了。”
“神他妈锅碗瓢盆,”池子乐,“换完了,你最帅行不行?”
李丘把手机扔兜里,“我知道。”
他说完,抬眼往楼上看,陈鹭柔站在二楼栏杆那,见他看过来,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李丘收回目光。
他知道陈鹭柔一下午都在这儿,还进来送了两趟水果,小心翼翼的样子。
明明那天对扭扭还算随心教育,对他却像捧着块烫手山芋。
李丘上了台,烟熏妆远远地给他加油。
先是一片黑暗的开场介绍,李丘在池子的鼓点里最后笑着开口,“欢迎大家来到,没有爱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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