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额间碰在一起,说完这句话,李丘在昏暗的光线里压下睫毛,“但最后的结果可能不会很好,池子他们的乐队还要靠俱乐部运作,而且……”
而且陈鹭柔也在那儿。
李岸仿佛知道他的顾虑似的,嗯了一声,又说,“我们不活在最后里。”
“嗯?”李丘眨眨眼。
“我们活在今天,今天晚上,明天,明天的明天。”李岸轻笑。
李丘愣了下,也笑起来,“我靠,你怎么还记着这事呢。”
这是李丘初中写的一篇作文,十五分,狗爬字被贴在前面展览,好多人过去看都是看乐呵,只有李岸告诉他,这句话很好。
是只有李丘能写出来的好。
“李岸,谢谢你。”李丘时隔多年,再次说出这句话,微颤的。
李岸搂着他,也说,“李丘,谢谢你。”
他们早就无需多言感谢,可这一刻,在这间百分之一台球厅,上锁的大门,他们拥在一起,心里交错的情感汹涌撞动。
六岁走到今天,邻居,朋友,兄弟,也做过短暂的“仇人”。
李丘想说的太多,或许是谢谢你做我的弟弟,谢谢你做我的恋人,谢谢你愿意托举我的梦想,又或许对于李岸来说也该是这些话语,所以两个人心知肚明,就这样用力汲取对方的气息。
车水马龙的霓虹从百叶窗里晃进来,如同一池金影的长河,婉转流淌。
两人的拥抱中止于李岸的一通电话。
李岸只扫了一眼,没接,看已经从桌上站起来的李丘,“饿了吗?”
李丘重重点头。
*
台球厅位置在南岗区边上,所以晚饭依旧是电烤串。
李丘对这东西还挺上瘾,吃饱喝足才和李岸坐摩电回家。
他很开心,一双笑眼始终弯着,看着像是浑身都在兴奋地冒泡泡。
李岸途中又看了眼手机,原本跟着轻笑的神色也静下去。
李丘拽着他问怎么了。
李岸没答,一直到家楼下也没有回答。
雪都化了,李丘倒着走在李岸前面,见人一直不说话便想伸手去拉李岸。
“丘丘。”
李丘像突然被一棒子打了脑袋,耳边嗡嗡乱响着停在原地。
五秒,不,李丘三秒就知道了自己身后的人是谁,并大步往来的路上跑回去,他语气有点慌乱,拉着李岸,“李岸,我,我们去旅店住吧?或者去录像厅,你想去哪儿?”
李岸跟着他往外,“不想见到她吗?”
李丘没答。
“丘丘,你别走,让我跟你说说话好吗?丘丘……”
陈鹭柔在他们身后,记得李岸信息里的叮嘱,不敢跟的太近,“你让妈妈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李丘明明没跑几步,却几近粗喘,他鼻子,脸,眼睛红成一片,连气都倒不过来,活像要憋死。
陈鹭柔吓到了,停在原地。
“没事,没事,”李岸完全挡住陈鹭柔的身影,缓缓地帮李丘顺气,“不怕,我让她走……”
李丘在李岸掌心下剧烈颤抖,他张着嘴急促用力吸气,空气被他抽进喉咙里,涨进肺里,那里却失去了活性般,只有心脏在高强度的缺氧下怦怦凿跳。
嗓子出不了声音,儿时几乎喊破喉咙的痛楚千倍百倍回旋,生生撕裂,渐行渐远,被殴打的鲜红记忆,全部拖着李丘沉入窒息的海底。
他学会了如何面对李山,学会了麻痹自己接受这样的父亲,却没学会如何坦然面对陈鹭柔的离去,没学会如何面对靠时间忘记的血脉相连的母亲。
“我,我不要……”李丘艰难挤出动静,他抓着李岸的衣服使劲摇头,“我不要见她,我不要……”
“好。”李岸轻轻按着他后脑,回身。
李丘听到李岸说了话,说什么他听不清,耳朵也被李岸捂住。
过了不知道多久,耳边重新涌入远处小摊贩的叫喊。
“她走了,”李岸摸他被冷汗浸透的头发,“李丘,她走了,不怕了。”
第107章 我爱你
李丘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还没完全缓过神来,胸口是过度换气后的涩疼。
李岸一副认罪的样子拿着水杯蹲在他面前。
李丘喝了一小口又放回去。
“是我告诉她地址的,”李岸说,“对不起。”
李丘揪他的手指,摇摇头,自己想了半天才说,“我知道你担心我,而且这事我也瞒着你了。”
说完,李丘又有些没理解,“但你是怎么,怎么找到她的?你都没见过她。”
李岸把水杯放在一边,认真解释,“你们的眼睛很像,脸的轮廓也很像,不是李山那种……饼。”
李丘咳嗽一声,其实听李岸这样说有点想笑,但又实在笑不出来。
李岸说的是对的,小时候只要陈鹭柔带着他出去,就一定会有人说他们长得非常像。
他有一大部分基因都遗传了陈鹭柔,这无法改变。
他刚刚连陈鹭柔的影子都没看到,也不敢想陈鹭柔是怎样的表情。
李丘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对上李岸的眼神。
“李岸,我真没事,”他安抚地笑了笑,“就是刚才有点,有点突然。”
李丘不知道怎么说,可哪怕给他一个陈鹭柔今晚会来的消息,他或许也会像现在这样逃避。
“找一个新乐队吧。”李岸牵着他的手,“明天我们出去看看。”
李丘点头。
不去见陈鹭柔,从此继续像这些年一样忘记彼此的存在最好不过。
可半个小时后,躺在床上即将睡着的李丘又睁开眼。
“李岸,”李丘声音很小,“她看起来很伤心吗。”
这话问的犹犹豫豫,李岸垂眼看李丘乱颤的睫毛,“可她也有让你很伤心。”
李丘翻身面对天花板,“我伤心不是因为她,当年帮她走这种事是我做的,我怪不了她。”
李岸把他踢掉的被子扯上来,“嗯,那怪李山。”
李丘笑起来,仔细一想,“算了,他岁数太大,这辈子还净做坏事,我要也把报应加到他头上,恐怕他明天就要死了。”
李岸听他这样说,也轻轻笑,“那怪谁?”
扒拉了一圈也没人,李丘于是说,“那怪我吧。”
身边被子窸窸窣窣鼓起来,李岸支着上身盯他,很认真,“不可以。”
李丘眨巴眼睛,“总不可能怪你,当时咱俩还不认识呢。”
“那就怪我跟你不认识。”
一本正经的样子看的人心都要化了,李丘眼睛弯成一条盛满月光的河,压着李岸翻过去,“那还是怪李山吧,我才舍不得怪你。”
“他死了怎么办?”李岸隔着被子搂李丘压在自己身上的腰。
“他死了……”李丘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觉得自己挺不孝地乐了一声,“他死了我估计会哭上一哭,然后……”
“然后第二天就拉着你去结婚,办两桌婚席,请胖军来当花童,还有其他龙七的人,简老师,李云姐……如果他们能接受的话,就让他们见证咱俩,以后你就是我光明正大的,的,老婆……”
这番梦话一样的计划并没让李岸觉得惊讶,倒是像也同样规划过这样的场景,在李丘脸上轻亲,问,“我是老婆吗?”
“废话呢,”李丘耳尖微红,“我娶你,肯定你是老婆啊。”
李岸也笑起来,“好,那我是老婆。”
李丘心满意足趴下去,没一会,李岸又问,“如果他们不接受怎么办?”
李丘睫毛扫在李岸脖颈,李岸的问题自然是最有可能也必然会发生的,可他不愿意想。
“那咱俩摆几个套娃,让它们见证咱俩。”
李岸搂紧他,嘴上却答,“太敷衍,我不嫁给你了,我要嫁给隔壁王丘。”
“不要不要啊,”李丘笑的直抖,讨好地去亲人,“那我去想办法好不好,王丘哪有我好看呀,我还能给你唱歌呢,你点我一下。”
李岸不明所以,配合着点了下李丘的背。
李丘立刻便像个蚊子似的在李岸耳边哼哼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调,边哼边笑,李岸笑着又点一下,“换歌。”
李丘卡带几秒,又苍蝇似的哼起来,只不过没几秒就断断续续没电了。
“需要换电池吗?”李岸问。
李丘没张嘴,嗡嗡震动两声。
脖子被热气喷的痒,李岸扳过李丘的脸低头亲上去。
月明星朗。
*
和李云四叔他们的吃饭约在第二天中午,李丘心里记挂着下午要和李岸去俱乐部的事,吃饭也没什么胃口,怼着盘子里的鱼。
春寒还没过去,李山捂着羽绒服,身上有股很重的烟味,脸色也差的像鬼,是那种李丘只在死人脸上见过的灰青色,然而上次的事还亘在俩人中间,谁也没先低头。
饭桌上四叔一如既往有那种暗戳戳撮合的意思,但这次不止李丘,连李云也不愿意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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