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_心空菜【完结】(14)

  下午这会儿人少,李丘心里祈祷那几个叔千万别出门,万一让现在发育极其良好的李岸一石头开了瓢,那不死也残了。

  死了自己还能帮李岸顶罪,残了的话,眼睛又没瞎,肯定还要让李岸赔钱,照顾人后半生,无穷无尽的要钱,要饭,要钱……

  他思绪戛然而止。

  因为李岸大步一拐停在了他家门前,步子坚决到像一开始就奔着这儿来的。

  李丘还卡在缝里没出来,瞪大眼睛。

  只见李岸一个兄弟同款踮脚,小臂猛甩,石头咻地飞进他家院里,随即水泥地上传来一记清脆撞击。

  他没停顿地又扔了第二个石头,力道小了些。

  李丘千算万算没算到是这一出,气的咬牙乐了声,怀疑人纯粹是发烧烧傻了。

  待第八个石头进门,他从缝里钻出来,想着要不干脆去薅脖领子制止李岸。

  突然,咚的一声,屋檐上两只巧儿扑腾着逃窜。

  他心里猛地一颤,李岸动作也随着这声停了。

  李丘知道这下砸到了玻璃,也知道玻璃肯定没碎。

  李山重新做过玻璃,两年前,还加固了一层。

  李岸大概是击中目标就此停手,转身时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李丘隐回缝中,空间窄小,压着嗓子涩的说不出话,像吞了把沙子,割进食道,又卷进饥辘的胃里。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李岸从家拎出两袋东西,拐回到小路,径直往白桦林走了。

  他仰头,吐口浊气,冷静有一会才继续跟到李岸身后。

  或许是距离和角度作祟,土坡上的李岸在远处变得小小一个。

  李丘两指捏着那道身影,给他往上拔了拔个儿。

  李家村背靠白桦林,那片本是野林的地段被滋润的极好,这些年生长势头愈发迅速,李丘小时候进去就迷路,那些树太高,挡住所有视线,刚走过的地方只需转个圈就变陌生。

  长大也一样,他分不清东南西北,最多靠坟认路。

  径直跨过围栏,那片埋了无数尸体的林间就此向他敞开久违的怀抱。

  树叶踩起来是软的,湿泞着滑过鞋底,对跟踪别人很方便,就是走一会得伸手薅掉粘了一层的树叶。

  他先看到了李多海的坟,那坟比起其他的太过独特。

  不是小山包,而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形。

  李岸在往盒子前摆供果,防风夹克与它作用相反地敞开,垂头间,眉压眼的锐利被碎发遮挡,只剩萧条的苍白面庞。

  李丘从李岸的脸,盯到李岸手中那颗不停从顶端滑落的苹果。

  李岸在这时显得很有耐心,蹲在那一次一次把它归位。

  李丘其实已经离的够远,看着又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确保李岸哭出声自己也听不到的地方。

  李岸摆完苹果又去拔枯草,起身用手拍打有些滑落的土,推捏到每个角都严丝合缝后,安静地坐在一边。

  没上香,没磕头。

  也同这些年一样,一滴眼泪都没有。

  李丘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没见过李多海几面,对人的印象停留在96年下岗,再有消息就是李岸打电话来说人没了,很平静,他耳旁只有贺春花突兀的哭叫。

  李岸本是去沈阳探望的,去的时候带着期末三科满分的成绩单,还有贺春花亲手灌的香肠。

  东西几天后原封带回来,多了个盒子和一条镀金小鱼项链。

  李丘轻轻吸鼻子的声音散在枯叶的摩擦里。

  他背身靠在素白树干上,静静守着,也只能守在这儿。

  北方的日落是有迷惑性的,时间失去应有的秩序,荒原,山丘,都变得模糊而绵长。

  只有蜿蜒的残阳,不知道它从哪一年流淌而来,或许是1990,或许到了新世纪,抑或二十年后,它还在这里。

  李丘盯着它一点一点下落,褪色,干瘪成弯勾状的白,再重新回到眼前。

  天黑了。

  猛然回神的时候他惊出满背冷汗。

  有些跌撞着回身一看,那盒子旁没了人。

  第11章 小小要求

  李岸大概早就走了,没人会在天黑之后冒险留在这儿。

  命格硬不怕脏东西的除外。

  很明显,李丘不是,他自认命格跟胆儿一样薄,在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钟才敢挪步。

  手上浸了汗,他把帽子勒得更紧,活脱脱掩耳盗铃。

  身上一点光源都没有,带了个手机还只能发他吗的绿光,他哆哆嗦嗦骂了几句,搂着树干,靠稀落的月光沿一个方向走。

  这林子里大概几百座坟,其中一大半都跟他没交情,不知道黑暗里踢了谁的饼干谁的梨,他叫不出名只能快步跑走。

  上次他跟着给李岸治病的仙来过,那人说这里头怨气重,容易冲撞。

  他暗自咬牙,自己这一会少说得冲撞了有十个鬼,别是都追他身后飘吧?

  想到那个张牙舞爪的画面,李丘愣是莽着加快了脚步。

  儿时陈鹭柔讲的那些鬼怪轶闻,随着坟前一脚深一脚浅被踩着往他脑袋充气儿。

  呼吸越来越急促,五脏六腑都在身子里蹦床。

  他真后悔了,早知道这样哪怕暴露也要跟李岸走啊!

  再说了这树细的跟他吗钢丝儿差不多,一扭头一眨眼的事,李岸是不是得配个眼镜了?

  奇迹般的,他靠想李岸戴眼镜的样子走了一会神,竟然也变相给自己壮了胆。

  冷风阴森森地吹。

  “七大爷!”李丘寂静里喊了一嗓子,虚的要命,硬拔起来,“你,你记得我有个弟弟吧,李岸,你死那年他走的!”

  “我最近搬省城去碰着他了,你猜,哎我草!你猜怎么着,那个……他处了对象啦!对,那姑娘又漂亮,又,又好看的,结果没几天他就给人甩啦!哦哦,你问为啥,他说自己没上大学配不上人家,其实不是,我跟你说……”

  路口仿佛遥遥无期,耳边的风声呼啸成索命的狼嚎。

  李丘觉得自己舌头都冻的发抖,“因为那个,李岸的猫怀孕啦,公猫!怀了,怀了狗的崽子,李岸要去给人,给猫做流产,他没钱啊,就去娱乐城打工,每天削尖了脑袋等着挨揍,一拳八十,两拳,两拳160,三拳240,四拳……”

  “三百二。”声音幽幽自后袭来。

  “我草!”

  这突然的动静跟鬼没区别,李丘吓得差点跳起来。

  李岸阴沉着脸在他身后,不知道已经跟了多久,说完那三百二之后眯起眼,踩着他碾过的叶子向前。

  没了鬼在身后追的恐慌,李丘还是退了两步,李岸轻松拉住他那两条用来捏帽子褶的带儿,使力一拽。

  李丘蓦然踉跄,脸上只剩五官露在外面。

  “李岸,你,你还没走呢?你也不吱个声……”

  说不心虚是假的,他自己都想不起来刚才说了什么。

  “继续说。”李岸淡的分不出喜怒。

  “说什么?……四百,四百八?”李丘带着疑问给他报数。

  “继续。”

  李岸牵着他,准确来说是牵着他的绳,黑夜里轻车熟路往外走。

  李丘只要停下报数李岸就会停脚,像有无数时间可以耗在这儿。

  计算上了万之后李丘受不了了,已经隐约可见村里的亮光,他立刻扯回自己的带儿,恢复了185东北硬汉该有的样子。

  “李岸,有意思吗?”他纯有种被拿捏了把儿的羞辱感,发现就发现了呗,牵着他溜是怎么个意思?

  李岸回头,按着他的语气反问,“李丘,有意思吗?”

  李岸的脸在微光下影影绰绰,李丘甚至看不清他的眼睛,只听他略显讥诮的声音:“跟踪别人很有意思吧。”

  “从我进白桦林?还是更早?”

  李丘半点没害怕的意思:“我一直在林子里等你呗,万一你跟我似的发烧烧昏了怎么办,这深山老林谁能知道。”

  李岸窄细的眼皮掀起,狎着冷意看他,过了会才退开段距离,“不需要,你闹够了就走。”

  换平时李丘听到这话肯定要生气,但今天因为那几块破石头他一句硬话都冒不出来。

  “没闹,李岸,我真是怕你生病。”他很真诚地眨眼。

  “所以呢?”李岸话有逻辑,却完全不近人情,“我生病,你出现我就能好?还是你能一露脸我就痊愈?”

  “我能照顾你啊,”李丘全然不是刚才怂破了胆儿的时候,“我还能给你讲故事,唱歌,端茶倒水。”

  李岸被他这幅赖皮样子气的皱眉,“听不懂吗,我说不……”

  李丘没等他说完就探手触上他额头,估计是太冰了,冰的李岸一下就没了声。

  李丘又碰了下自己的,两相比较后拉人往下走,“就说你生病了,还好是低烧,回去哥给你买个黄桃罐头,喝点热水泡泡脚,一晚上就好了!”

  他猜李岸是气狠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他乐的轻松,手抓着人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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