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丘下车才发现这地方和娱乐城就隔了两道街,隐约能看到桥洞前那个巨大矗立的大团结广告牌。
一丁点和李岸有关的都能让他思绪飘飞,这会儿走半路开始惦记李岸吃没吃饭。
娱乐城的寻呼机感应他想法似的响起,信息标注着胖军,发了好几遍哥我错了我错了哥,你来龙七我给你洗脚搓澡端屎端尿。
他反复看了两遍,不敢想传呼台怎么把这堆东西记下发过来的。
不出所料,江南春是摆盘精致的南方菜,他吃不惯,怼着筷子在碗里碾米。
四叔和李山就差把他俩老底儿揭了,不过李丘还是从中捕捉到点信息,李云在自己准备明年的高考。
他想了想,筷子横放在碗上,“李云姐,你想考哪儿的大学?”
要是北京的话,说不定可以替李岸打听打听难度。
李云抿了鱼肉,认真回答他,“我想去南京,你呢?也有考大学的打算吗?”
“害,”李丘咬着花生摆手,“我没那个脑子,不是那块料。”
李云笑眯眼,“那你有什么想做的?才19岁,未来很长的。”
李丘静了半晌,剥开花生的红色碎皮。
“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这人……走一步算一步。”
*
李丘没用上胖军的洗泡搓套餐,在家陪了李山一天,寻呼机没充电,隔了一天他才看到胖军急匆匆的两条消息,让他快来。
他上午刚进龙七,就被极速撞过来的物体冲的一歪。
“我靠!”他揉着肩膀,“胖军,干啥呢?你给我发那信息……”
“哥!你见李岸了没?”胖军急的差点咬舌头。
李丘散漫的笑顿时无踪,“什么意思?”
“李岸不见了!就昨天,我一睁眼他不在家,也没来龙七,我,我回家等了他吗的一宿,鬼都没有!”
“其他人呢?问过了?”
“问了问了!都问了!没人知道!”
胖军拉着他,眼眶通红,“哥,我是不是那天喝多回家惹着他了?给他气的离家出走了?他是不是再也,再也不理我了呜呜……”
”先别急,”李丘摸他脑袋,“你仔细想想李岸平时有什么爱去的地方?”
“他天天跟那两只臭猫在一块,我,我也不知道别的……”
李丘反拽住他的手,“猫呢?”
“猫在家,在家呢。”
李丘点头,按他的了解,李岸不会丢下猫就走。
他原地站着想了半天,一个被他遗忘多年的日期猛然浮现。
11月18,李多海的忌日。
李丘心又高高悬起,可还是先秉了耐性,安慰面前哭的直抽的小孩,“胖军,你告诉大家别担心,我去找他。”
“哥,我跟你一起去。”胖军抽答答。
“我自己去就行,”李丘笑笑,“听话,没事的。”
从娱乐城到客运站半个小时,他催着司机二十分钟到地儿,骂骂咧咧的话被多出来的五十堵住。
省城到白桦林的车票没涨价,两年前30一张,现在依旧30一张。
第10章 城市天堂去回票
分界从下行台阶的国建仓买开始,仅隔半道街,省城的楼体钟乳石般倒悬,在身后结成巨大的溶洞。
短暂上坡后,感知被一成不变的景色拉的敏锐,李丘每隔五分钟就要看时间,做完加法做减法,加加减减磨蹭到心里快着火。
四年,他从来没忘过这事,偏偏就赶这会儿,赶李岸无人可依的时候忘了。
如果是简单的忌日倒还好,可这天对李岸来说就是道八百米大坎。
他并不迷信,但每年的今天李岸都会生场病,跟被人下咒似的,贺春花当年以为是去坟场冲着东西了,找人看完找仙儿看,每个都大显身手,最后钱拿了,李岸还是蔫茄子一样。
后来村头的八姨说这是心结,治不了。
李丘之前不明白,李多海死了那么久,李岸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怎么就有了心结。
倒是贺春花每天哭每天哭,哭丈夫死了,哭从南方嫁过来的自己无依无靠,哭轴承厂停薪留职的鬼话。
那段时间李岸还在县城上高中,贺春花每次去完要么愁容满面要么焦躁不安。
他面上揣着糊涂,用跑出去玩的借口替贺春花送日用品给李岸,一送就是一周的量。
后来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他打了床新棉被,塞着各种文具零食,满满两大兜送到县城。
李岸接到手里,拎的很轻松,嘴上却跟他说,哥,太重了。
他记着,后来就隔一天送一点,怕李岸真被这些无足轻重的物件压垮。
椅子突然被轻踹了下,鼓着小包贴在背上。
李丘收回思绪,往前倾倾身子,扭头从缝隙对上婴儿皱巴巴的笑脸。
“嗬!”小孩被抱的严实,使劲张着短胳膊短腿蹬他,“嗬嗬!”
*
从省城到白桦林开了一小时二十七分钟,李丘掐着时间,下车给李山发了条消息,凭空捏造的歌厅狗友再次出力,约了他一个通宵。
白桦林站朴素到只有个蓝色站牌,左下的铁皮卷起锈边,风雨不蚀,喇一下就得破伤风。
车站虽叫这个名,但与真正的白桦林却隔了整片李家村。
李丘在村口慢悠悠扣上假两件牛仔外套的帽子,绳往下一拽,脸缩在包子褶里。
走了段土路,他隔的远远看到李岸家后院那条裙子,浅蓝色,晕开大片菊花,在晾衣绳上挂了两年。
李丘定了锚点,从埂间出溜着滑下去,一手拍着屁股上的沙,一手踮脚扒人墙头。
李岸家墙头矮,矮到之前李岸自己都不走门,翻来翻去快得很。
从后院这儿能看到李岸的卧室,他以前每每找李岸玩都会先趴在这里,李岸坐在靠窗的桌前学习,他就在这儿等人学的皱了眉头再翻进去,恰到好处地出现。
李丘眯着眼观察半天,现在这儿连个影都没有。
难道已经去坟地了?
他踮得更高想看个仔细,却只看到井边瓢里的几只虫子干尸,显然很久没人用过。
他从缝隙里挤出去,进了李家村的主路。
贴着边儿走半天,李岸没看到,倒是迎面撞上俩买菜的婶子。
李丘以为打个照面就躲过去了,没成想被人哎呦哎呦地叫住。
他头还没转过去,脸上就熟练搭了戏台。
“哈哈,我爸都好,我也好。”
“我爸没干啥,还开厂子呢,哈哈。”
“哪儿能啊,哈哈,忘不了大家伙儿。”
“回头让弟弟妹妹去省城,我请客!”
李家村的人难缠却也好哄,两句软话和压根不会做的承诺,当下乐呵呵信了,日后提起来还能当寄托。
给人哄走之后李丘更谨慎,走两步就得钻缝里观察一下。
他倒不怕其他人,只是万一碰上七叔那几个,势必要给他爸打小报告,要牵连到李岸,一手擒一个,凭他俩绝对跑不出这层层围守的村子。
半小时过去,第十九个缝,他侧身一迈,离着不到一米多的坡看到了李岸。
李岸一身白,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跟散步似的,两手作少女状叠在胸前,娇俏到李丘无中幻视出脑后俩大长辫子。
他边无声地笑边在土坡下面不远不近地跟,他看不出李岸的状态,说病的严重又不像,说病的不重也不像。
李岸一路时不时低着头,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条路李丘和李岸走过很多次,都是要么并肩,要么李丘跑到前面再倒身面对李岸走,离得这样远还是头一次。
他不太习惯地克制自己想跟到身边的步伐。
李家村的路在冬天最难走,路面泥泞,雪化的一泊一泊,走不了土路,他俩放学沿着缝隙钻来钻去,李岸鼻子好使,闻到谁家做了炸刀鱼就会指给李丘,最后两个人一人捧着一块刀鱼,牙冻的冰凉,再吃热的就嘶嘶哈哈吐气,李丘边自己吸气边伸手给李岸挡风,说吸凉气会肚子疼。
李丘看着那道背影久久出神。
现在再去挡风估计会被李岸一脚踹进沟吧,他低头笑了声。
跟了有五分钟,李岸再次停下脚步,缓缓侧身去土坑里扒东西,拾掇起来的角度刚好,李丘眯着眼辨认。
根本没什么少女,李岸手里捧的是一堆石头,还是那种灰秃秃,大个的,能把人砸半死的石头。
李岸绝没无聊到会收集这些,他一向喜欢漂亮的东西。
所以捡石头只有一种可能,他脑子里警铃大作。
李岸稳稳托着那些石头,应该是对此满意了,接下来就目不斜视往前。
走到最后他绕出人烟罕至的小路,准确无误进了自家院旁的缝隙。
期间这块石头没朝任何人砸出去。
李丘对自己的猜测愈发心惊,摆着尾巴东躲西藏。
李岸边走边掂量那颗石头,来来回回绷着小臂作势要甩,像在确认力度和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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