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太久,也站了太久,每每想起李家村,脚腕的隐疾就会怒极跃动起来。
李岸不需要钱,不管是李家村的,还是他的。
他把右脚在地上小幅度磨蹭,以此减缓太过坚实固执的疼痛,半晌,垂头开口:
“你需要什么?”
”你图什么?”
两道同时抬竿的问题让李丘愕然抬头,随即很快甩出答案,好像根本不用思考。
“我图你好啊,你是我弟弟,我当然图你过得好。”他眼里只有急切的真挚。
李岸在他这样的神色下静静,眼底缓慢燃起灼烫。
“好,那我告诉你我需要什么。”
他走向李丘无一染尘的进口球鞋,走向连褶皱都精心设计的牛仔裤,走向用料上佳的纯色毛衣,最后走向他渴望拯救的眼。
“我需要一个替死鬼。”李岸开口阴郁戏谑。
李丘眼里波动静置,“……什么?”
“李丘,我要他杀光李家村的畜生,一个不落,或者一把火烧了,再心甘情愿去死,你能吗?”
李岸的神情和话语可怖。
李丘却在片刻后笑了。
他笑的眼下薄红,红得涌铸成一把果决的锋刃,学着李岸刚刚玩笑的语气:
“李岸,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我保证一声不吭,让现场干干净净,让你清清白白。”
第9章 脆弱
李丘的手机一整天都没响。
被李岸以今晚第二句滚结束对话后,他从居民楼出来有些迷路,绕了两圈才发现门藏在杨树后头。
刚滚出来之前他瞟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他是早上十点半去的娱乐城,12个小时,得到一顿免费晚饭和弟弟的两句滚。
想来也不亏,二哥的烧烤确实不错。
推着树杈子钻出门,李丘沿着这鸟不拉屎的平房走了20分钟才打到出租。
十一点,手机依旧安静。
他关了又重开,还是没任何一条来自李山的消息。
平常他超过九点不回家,李山势必要把信息发到欠费才罢休,总不会是因为今早那巴掌就此父爱泛滥。
他觉得自己也挺有意思,平常信息一眼不带看,现在没了信息又惦记。
*
“爸?”
李丘拧开家门,往漆黑屋里探头——没有新鲜的烟味,拖鞋也没换。
门大敞着,他快步走进去,“爸?”
老头爱小憩的沙发上此刻就剩个小毛巾被。
卧室,厕所,厨房,他把家里调个个儿都没看着那地缸似的身影。
总不会是因为自己不回家,老头跟他闹脾气?
还是厂子里有事耽搁了?
也不对,厂子晚上八点就下班了,他爸留在那儿有屁用。
他蹲在座机前抓起听筒,漫长的嗡声间他想起李山一年前也有一晚没回家,是高血压犯病在厂子晕倒了。
上周穿的皮夹克,他左兜右兜地摸索出张纸条。
座机顺着上面留的号码打过去,他赶在嘟声消失的第一秒张嘴,“四叔,我是李丘。”
……
赶到医大已经接近十二点,李丘进门被一个穿黄色碎花裙的年轻女孩拉住。
女生长相温秀,拉着人抬头辨认了一下,“是李丘弟弟吗?”
李丘点头的同时默不作声观察了下,猜测这是四叔的女儿,上次提过和他年龄差不多。
果不其然,女生朝他微笑,“我叫李云,跟我来。”
李丘在电话里只知道个大概,四叔说他爸被箱子砸了,他还寻思哪个受不了压迫的员工愤而起义了。
结果听完李云的解释,他爸纯是在四叔面前充面子,撑着把老腰去搬箱,一下没起来,第二下就起不来了。
四叔等在病房门口,见他来简单交代了两句,明显困得狠,眼皮硬支出三层,李丘让他放心回去,掏了刚路上买的几包中华塞人兜里,笑容礼貌。
四叔乐呵呵推搡两下,念叨着客气啥,又指着李云介绍一通,像儿时长辈把自认为好吃的菜一推再推让人尝,四叔每说两句就把李云往前推推。
李丘靠在门边,看似句句回应地点头,实际有意无意侧眼看向病房。
四叔在几分钟后终于觉出不妥,呵呵着拍李丘肩膀说自己先走。
走之前又停在李云旁边,压过身子交代了几句。
李丘背身透过玻璃看他爸,这玻璃压了无数个手印,一层层叠起不真切的朦胧。
他看了好一会,被窝鼓囊囊撑起,又跟着巨大的呼噜瘪下去。
手搭在把手上,他余光看到李云还没走。
往后瞄,四叔已经没影了。
李云清秀的脸失了血色,裙侧走线歪斜着被绞紧,欲言又止。
李丘没有探听别人家事的毛病,思索几秒,微弯下腰,“李云姐,今晚辛苦你和我轮流值班了。”
他语气轻松的仿佛一无所知。
李云错愕抬头,李丘眉目笑吟吟盛着她。
“不辛苦。”她答。
屋里只有一张陪护床,中间隔了道帘子,李丘好说歹说把李云劝去休息,说自己累了会叫她。
帘子一拉,病房静下来。
他挠挠骚痒的脖侧,慢悠悠坐在李山床头,刚四叔说他爸腰扭伤的并不严重,就是使劲使叉劈了。
低头,他爸胡子跟着呼噜一翘一翘,还挺滑稽,没平时吆五喝六的气势。
他爸年轻那会其实没胡子,是某年见了个港商,觉得胡子是一个人装逼的象征,就开始在窄小的人中上蓄起八字胡,他脸短且宽,竖着占满所有空白后,这些年便只横向发展了。
李丘趁他爸惊天动地一个翻身,把快掉地上的小方枕往人腰下怼了怼。
李山舒服地哼哼两声。
李丘笑意很淡,仰头靠着冰凉墙面,寒意从后颈丝丝漫上来,微弱缓解了前侧的热痒。
他觉得李山可能真是老了,以前别说拿箱子,举凳扛桌地砸他都不带出事儿。近两年体力降了,身子骨也脆了,比起之前简直像撒娇,要么扇巴掌,要么扔点小物件。
小物件也挺贵的,李丘每次收拾起来都有点心疼,尤其是前两天那个烟灰缸,是他去年给买的生日礼物,六百多一个,最后也算是物归原主碎在他自己身上了。
他正想着,李山熟睡中一个猛抻,拳头砸到他腿边,他本就坐在床沿,这下差点连滚带爬摔下去,眼疾手快抓住床边的灯。
动静有点大,他瞬时听到李云犹疑的声音,“李丘?怎么了?”
“没事姐。”
他稍微活动了两下,看李山毫不知情的睡相,忍不住想今天胖军和他爸谁攻击力更强。
一个锁喉,一个拳击。
李丘想着想着自己乐了声,不相上下,但都没有李岸一句故意骗他的话强。
杀人。
杀屁的人,满脑子杀人会看谁偷我奶酪,还是什么奶片的。
扯他大爷的淡。
往床头倚回去,他贴着墙面闭上眼,一天的事儿耗掉他所有精力,即便脑子里还想着李岸的事,也只是相当于重复李岸俩字给自己催眠了。
凌晨五点半,床抖的厉害,叮咣乱响。
李丘被抖醒了,“爸,干啥呢?”
李山脸憋的通红,跟个蚂蚱似的在床上乍巴,也不理他,就自己左翻右翻,又蹬又踹。
过一会冲他叫唤:“尿尿!”
李丘给他搭了把劲,李山噌噌踩着鞋不是好气儿,“瘪犊子,要给你爹憋死在床上!”
帘子闻声被拉开,床上被褥铺的整齐利落,李云恬静问好,“叔,您醒了。”
李山见人立刻变了副嘴脸,“哎,云云呐,这么早就起来啦?真是辛苦你了。”
李丘在几句话后被他爸一手薅过去,“这是我儿子,李丘,你们昨晚见过了吧?”
他拍了下李丘胳膊,“问好!”
李云适时张嘴,“叔,我跟弟……李丘昨晚就相互介绍了,认识的。”
“那就好,你们年轻人多沟通……”李山神色匆忙,显然被尿憋急了,“叔一会回来嗷。”
李丘给人扶到病房门口,被啪啪打着手赶回来。
他爸和四叔的意图太明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为之,搞这么一通住院的戏码就为了让他和李云接触上。
李云还坐在床上,李丘站在门边,不太自在,他没有跟女生相处的经验,小时侯身边是一群弟弟,上学也没变,他小学留了一级,比大部分同学都长一岁,十几年只当过哥哥。
李云在他的沉默里主动开口,温柔得让人心安:“李丘弟弟,不要有压力,你把我当姐姐就好。”
李山中午出院,四叔从单位赶过来接风,为表感谢李山做主请了人一顿饭,饭店定在江南春,李丘没去过,但听起来不像东北菜,这么大方也不像他爸的手笔。
他爸是个请合作商吃饭都搜刮犄角旮旯饭店的人,这次也真是为他的终身大事拼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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