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胖军和齐飞这样认识不久就愿意真心相待的少之又少,大多时候交深言浅才是常态,更何况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人家有益的事,甚至之后会成为对手也说不定。
但即便这样也比李家村的本土狐狸好得多,至少这些人真实。
探手随便拿了串牛肉,咬下去时干辣椒的味道炸开,李丘脖子瞬间红了大半。
他刚才光顾着看李岸围裙,忘了说不吃辣。
舌根辣的麻疼,连着闷头独自喝了三杯,再抬头时面前少了个铁盘子,多了个绿盘子。
孜然和褐色香料均匀洒在上面,也只洒了这两种。
二哥收回手,温和告诉他:“这盘不辣。”
李丘顿了一句话的功夫才道谢。
十几瓶啤酒同时冒起气,李丘第三次举杯时,杯子被清脆地叮当一碰。
齐飞声音不大:“李丘,欢迎你。”
小伟和胖军的杯子紧随其后撞过来,李丘一时间没说出来话,旁边也没人说话,但杯子碰上来是结实的,李丘满杯的酒撞到最后没了三分之一。
李岸没站起来,坐在那儿把剩底的酒喝尽。
李丘默默在心底补上那句欢迎你。
后半程的饭吃的实在热,李丘左手拿串端酒,右手还得挣开缠在胳膊上的胖军。
胖军这么会儿喝了七瓶大绿棒子,也不知道谁灌的,现在是完全醉了,嘴里叨咕财神爷财神爷的。
“哪儿他吗有财神爷啊?”李丘耳膜被念叨的刺挠,又挠不着。
“你啊……你啊!好哥哥!”胖军脸近到要亲上他。
李丘咬着牛肉也没刻意躲。
胖军跟李家村那帮弟弟一边大,他早习惯了爱往他身上凑的小屁孩子,热乎乎黏皮糖一样。
李岸小时候就乐意用脑门贴他脸,哼唧着捂他眼睛,李广就只能杵那儿干嚎。
他想着低头笑了声,殊不知落在其他人眼里这幕还挺温馨。
“胖军。”齐飞抻着身子拍人,“起来。”
胖军搂的更紧,圆脸挤成一团。
李丘有些好笑,“没事小飞哥。”
“他一喝酒就乐意抱人,烦得要命……你吃啥李丘,我给你拿。”齐飞说着从李岸盘子前夹了块烤茄子给他。
李丘没动右手,就用左手艰难分着茄子瓤。
他太认真,以至于没注意到面前有人站了又坐下。
“哎,李岸,去哪儿啊?”
小伟突然这么一喊,李丘才从茄子里扭过头。
李岸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挂了同心结的把手,用力一推。
“透气。”
胖军的黏人史无前例,李丘在二十分钟后确认了。
他整个右边手臂麻筋跳到后脖颈,拖着人出去,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有人来扒胖军,胖军就蹬着脚呜呜,“谁啊!谁啊!别抢我钱!”
李丘被拽的栽楞,冲他们摆手。
他小半脸在檐下阴影里,晕乎乎皱眉,“各位哥!我送他就行……回吧。”
“你行吗?”齐飞看他两眼,不太放心,朝几步外的李岸打了个响指,“李岸!给你哥带路。”
此话一出,李丘主动拖着胖军两步跑到李岸旁边,就站那儿等着,没看李岸脸色。
晚上温度比下午更低,他穿低领毛衣,脖子大片裸露,冷的泛起鸡皮疙瘩。
用倒抽脑髓的力道吸了下鼻子,胖军被他震的迷蒙睁眼,又合上。
风从鼻梁刮到耳廓时,视线里那双火炬牌运动鞋终于在柏油路上蹭出声响。
穿过烧烤店后身的小路,两侧厂房尽头是鲜艳到有些笨拙的土橘色居民楼。
锈蓝棚顶倾轧着低矮平房,墙面被挤压,渗出棕红相间的内里。
他跟着李岸走进这栋陌生的楼,气味却是熟悉的,劣质烟、腐烂木头,堆积纸壳的潮。
李丘在李岸掏出钥匙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直到进门被那只长胡子的丑猫扑了下。
“这是你家?”他边问边拎起猫,跟它四目相对。
“喵。”
“别插嘴,”他头还晕着,有点没搞懂,“李岸,这是你家?胖军跟你住一起?”
李岸把猫拿回来,淡声,“门口那间,放下就走。”
李丘跟着他进客厅的背影看到整个房子的全貌。
称不上大,还没李家村的平房宽敞,家具颇有明天就打包搬家的敷衍,餐桌前一个木凳一个蓝色塑料凳,跟烧烤店那个很像,李丘觉得压根就是从那儿顺来的。
胖军虽说醉了,但习惯拖鞋的动作还是有的,呆滞两秒分出自己屋,搂着李丘不太雅观地进去。
李丘进到没猫毛的地方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喷嚏。
这屋就一张床一个书架,放了几本书。李丘乐了声,这人还看书呢?
伸手去拿,扑簌簌掉下来一斤灰。
“胖军,你到家了,放我走。”他僵直着沾灰的手指头,用掌心推人肩膀。
“财不外流,财不外流……”胖军嘀咕。
“外个屁的流,”李丘动了两步,“快点放……我靠!”
受力滑了两步,他被胖军一记快准狠的锁喉搂摔在床上。
天旋地转地磕了下后脑勺,他差点吐出来,无力瘫了会,扯着嗓子喊,“李岸!李岸!”
“帮我一下!”
“他给我压床上了!快点!”
等了三分钟,没人理他。
胖军倒是均匀呼噜起来,劲儿也松了。
李丘从胳膊底下钻出来,头发被折腾的乱七八糟。
“你真他吗有劲。”他一边叨咕一边把胖军的腿扔床上。
关灯出门,李岸就坐在客厅俩双人椅拼起的“沙发”上看书,对他这番动静充耳不闻。
李丘在漫天猫毛里打了个喷嚏。
李岸侧目看他,“你可以走了。”
李丘答应着哦了声,脚步反而朝客厅挪,东看看西看看,动线却统一离李岸越来越近。
“李岸,你这钟下面的坠咋不摆?”
“李岸,我给你换个新的钟吧?”
“李岸,这书架木板霉了。”
“李岸,你柜子下面有小强尸体。”
李岸不搭话,指节摩挲书侧笨钝的边沿。
“李岸,那丑猫呢?哪儿去了?”李丘借机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左右探身,飞快的,最后略带惋惜:“看来没在这。”
说着该接下句的话,他却没再出声。
李岸指尖夹住薄薄书页,连同他的视线一起翻转过来。
“我劝你现在走。”
李丘没理,接他话尾一字一顿念出书名——
“谁,动,了,我的奶酪?”
他刻意放轻的语调真的如同在发问。
李岸眼皮掀起。
李丘还歪着头,憋不住笑的眉目英扬。
“小崽子……书拿反了。”
客厅空气静止。
啪——
李岸倏地把书摔在桌上,余音哀嚎,他起身,没了台灯,阴影里滋生出森寒戾气。
“滚。”
李丘坐这儿能听到胖军打呼噜, 觉得好笑,也真低低笑了声。面前光被遮挡,猫毛不遗余力骚动,他站起来,动作间鼻腔发痒。
“两年没见,咱兄弟俩还没好好说过话,怎么每次这么急着赶我走?”
李岸语气不耐:“说,说完就滚。”
李丘点头,胡乱扫过发痒的脸,孱薄的腰腹在用力吸气下韧刃般。
“烧烤店,柜子里的药,是给你的。”
本是猜疑的话被他说的肯定,齐飞回答看似模棱两可,可他恰好会做排除法,二哥烤串,二嫂奶孩子,那店里还有谁能用得上这些?
李岸连呼吸都没变,“是,怎么?”
“李岸,你有多缺钱?”他自然知道这话不妥帖,可他竟想不出其他问法。
他只想扒了李岸的衣服,看是不是被人捅成筛子才需要这么多药。
李岸又坐回那个掉了漆的铁皮椅上,神情晦涩,语气却不大作真:“我缺钱缺的差点就死了,行吗?”
16岁,腊月,陌生城市,身上只有150块和薄棉服。
李丘无法说服自己不把这句玩笑话当真。
“多少,”李丘缓了下才问全,“李家村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当年没有人告诉他会寄多少钱,拿捏着他无概念又心急如焚的境地。
可如果这些钱连李岸的温饱都无法满足,那他自以为的交易和妥协就是场骗局。
李岸洞悉内心般盯着他反问,“李丘,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话落,李丘在这样的审视里发不出声。
饶是他习惯用钱作为一切的伊始与驱动,也不明白那场蜂拥而至的雪,在曾经、以至于未来的每个除夕里该占据怎样的面额。
李家村的人虚伪,骨子里却也传承钱能摆平一切的血脉。
他流着这样的血,从下意识问钱切入的时候就证明了,哪怕被洗涤、泵干,也会滤出铜臭的遗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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