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李丘通通没有注意,准确说,他忘了这段时间对李岸也并不轻松,无数个炮仗同时点响,耳鸣的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心疼,最直观的感受,直接到李丘得弯下身子深吸一口气,像被压折了般,再直起来也难以平缓那股痛楚。
他额头上出了些冷汗,手却轻轻抚到李岸的碎发上,拨弄两下。
熟睡中的李岸感知到他的温度,翻身,脸压着他的手,睫毛扫过掌心,又乖顺地垂下去。
等到李岸呼吸又平稳,李丘轻笑一声,赶紧仰头拼命眨眨眼,硬是忍住了泪意。
见一面少一面的话像魔咒打转,大屁股所谓最好的结局也如这几天一样拼命割肉挖剐。
李丘知道这是李岸无意识的动作,手上的温度是热的,可走出这里又会凉下去,甚至这样的靠近也许会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的“趁人之危”,最后一次贴近李岸,这次之后,也许他们就真的只是兄弟了。
他的弟弟会考上好大学,交到好朋友,重新变回正常人,这再好不过。
本该为此感到庆幸的李丘却再也撑不住,他无法再多待下去一秒,仓惶起身想逃离这种感受。
动作有些大,刚本就因为李岸翻身被刮动的纸条,有所感应悠悠飘落下来。
落在了李岸脸颊上。
李丘做贼爬起来的动势停滞,小心翼翼想把那张纸薅下去。
然而光太暗,他视线有偏差,就这么直愣愣碰到了李岸温热的脸。
李岸睫毛抖了下,没睁眼,估计是没醒。
李丘没能立刻收回手,那种被下蛊的冲动卷土重来。
他目光挪回去。
李丘。
掉下来的刚好是那张写了李丘两字的纸条。
已经沉寂下去,却像个标记一样晃眼。
他还记得那天看到这两个字的心情,害怕,忐忑,所有的他都敢承认,却唯独不愿意承认那点欣喜。
疯子一般的情绪,承认了,就会变成两个疯子。
所以现在也一样,本该拿起纸条就离开的。
可鬼使神差的,李丘指尖轻轻摩挲,俯身,靠近,再靠近,近到能看到李岸脸上细小绒毛。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泪水快含不住,酸痛到只能闭上眼。
闭上眼,什么都不再侵入脑海。
昏黄的悄寂深暗的角落,李丘折腰,空荡荡吻上那张真心。
*
再回到医院,李丘明显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吃饭连筷子都用倒了,还偏偏一句话也不多说,只埋头在米饭里大口大口嚼。
他在龙婶眼里一直都算乐观那派,有事没事都笑嘻嘻的,现在却连假笑都憋不出来。
龙婶也憋得慌,但不敢问。
吃过饭,护士查完房,李丘躺到陪护床,背对着龙婶。
“李丘?”龙婶轻声,“发生什么了?需要我帮忙吗?”
李丘在枕头里摇头。
过了好一会,他才鼻音挺重地开口,“龙婶,你觉得,你觉得李岸是什么样的人?”
龙婶愣了下,“咋问我这个,我哪有你做哥哥的了解。”
李丘还是埋在枕头里,“就是因为一直是哥哥,所以我想知道别人眼里他什么样。”
龙婶觉得奇怪,但也秉着长辈心态嗯了两声,跟讲睡前故事似的开口。
“大部分你都知道,李岸16岁那会来的龙七,之前没钱,就在后巷那边捡点破烂,说是碰巧救了龙哥,跟小胖军一块,但具体我也不清楚,他是打完虎踞比赛才被带回来让我见的,伤都没好呢,跟个小刺猬一样,不让人碰,但你要说让他做什么,他也不扯皮,麻利给你做好。”
“懂事,”龙婶说,“李岸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小孩,从来不让别人为难,不像现在那些刺头。”
李丘喘了口气。
“而且最开始那些比赛他常输,输了就没日没夜练,特执着,就为了那三头二百的,但要说他贪财爱钱,也不算。”
李丘黑暗中眨眨眼,“为什么?”
“李岸没成年那会儿没有卡,大部分工资当时都在龙七存着,就逢年过节,每年六月还是七月那会儿取出来,平常也不见他用。”
李丘反应了一下,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打断龙婶往后的话。
“龙婶,你,你能不能详细说?”
龙婶转转眼珠,“什么详细?”
“就是李岸拿了工资之后做什么去了?”
“不是干坏事,你别紧张,”龙婶笑着回想半天,“他拿完会请假,但也就请一天,说是要回老家,一般这种我都批。”
李丘心脏砰砰乱跳,不太成型的猜测像个水雷投下去,“还有什么吗?”
“没啥特别的,就第一次给他发工资他跟我要过张红包,空的那种,当时龙七准备过年给员工发的,”龙婶笑了一声,“我以为你知道呢,他回老家不是找你?”
李丘彻底没了回答,好半天才觉得自己是傻子一样笑出一声。
他他妈真的就是个傻子。
他竟然从来没注意过,李家村那些人怎么会有龙七那种图案的红包,这么多年的习俗,从小到大逢年过节,他的生日,塞到他家门口的红包都没出现过那样的图案。
偏偏就在这两年,那个最大最厚,动辄两三千的红包,风雨无阻,六月六,大年初一,都会准时出现。
他存着的也好,花了的也好。
现在,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会比李丘更清楚这些钱的来源了。
半条命换来的钱,李岸拿来给他压虚无缥缈的岁。
“李丘?”
龙婶见人没动静,又叫了一声。
李丘嗓子哑了,“没事,休息吧龙婶。”
说完,李丘又躺下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眼睛紧紧闭上。
*
下雪了,大概是开春前最后一场雪。
李丘一夜没睡着。
2000年2月28日,李岸出发去了北京考试。
需要做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李丘提前一晚包好饺子,第二天起早送到车站。
车站人太多,不知道都是去哪儿的,挤的水泄不通。
“李岸!”李丘往下拽围脖,大声喊,“李岸!”
他声音不小,只是很快就被人潮淹没,硬是往前挤了几步,看到检票口,李岸已经背着书包,跟着人流涌动到绿油油的门口。
“李岸!”李丘又不抱希望地喊了一声。
可奇迹般的,李岸回头了。
他边回头边被后面的人拥挤向前,眼见就要过了检票口。
李丘来不及说别的,只把两手拢在嘴边,“尽力就好!结果不重要!!”
李岸像是听清了,又像没听清,抬起手给他打了段手语。
他俩都跟肖宝贝待了太多天,这种时候也派上用场,虽然并不熟练。
李丘刚看懂意思,李岸就被推着进了站台,再看不到半点影子。
【记得涂药】
……
长途话费很贵,李岸要考一周的试,还要住宾馆,吃饭,李丘怕自己给带的钱不够用,硬是三天只发了两条消息。
李岸每条都回了。
和孟寒住一个房间,上下铺。
楼下有快餐店。
联系的少,隔得又太远,李丘每天在家做点什么都会走神,想李岸,想他考试顺不顺利,在又一次把李岸摘在家里的小金鱼项链放到额间时,李丘受不了了。
他脸上的肿已经消下去,就是还有点淤青。
小茜天天都在给他打电话,李丘都以脸上还没好全回绝。
可现在不止钱,连随身听都听的没电,再自己在家待下去他要疯了,干脆在第四天晚上,衣服一穿头发一抓,失魂似的飘到俱乐部。
“华哥,让我上班吧。”李丘恳求。
华哥上下左右扒拉他的脸,感觉在灯暗的时候确实看不清,点了头,“李丘,你勤抹药啊,过几天我老婆回来要看到你这样会骂我的。”
就这样,李丘又做回了他的服务生。
有了上次那事,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些探究,怜悯,当然也有鄙夷,不过李丘全都选择视而不见。
他没告诉小茜自己回来上班,可也没打算瞒着,估计出了今晚小茜就会得到消息。
他想的太简单,小茜没两个小时就来了,挺生气的样子,啪地一拍车钥匙,“丘丘,你这几天在干什么?我还特意去那个破录像厅找你了你知不知道?”
李丘看她精心化的妆,笑笑,像回到两人最初认识的样子,客套疏远,“那会儿我下班了,有事可以来俱乐部找我。”
小茜一愣,“你什么意思?”
李丘不想把话直说出来让小茜难堪,只把酒水单子递过去,“今晚我请你,当作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
小茜一下子把酒单甩开,“你要跟我分手?”
李丘笑了,“我们也没在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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