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珍藏16岁
李丘在客厅坐到了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李岸那屋有了动静。
他瞬间浑身绷紧,眼睛盯着门口那小块空地,没一会亮起台灯的辉光。
李岸应该在收拾书包。
翻书声,拉链声。
很快,门把手被扭动,李丘马上把头低下去。
他知道李岸看到他了,因为脚步声停了几秒,但李岸并没说话,进了卫生间,关门洗漱。
李丘心里长草了一样,实在受不了,又把手放到嘴边啃,反复几次,食指指节红了整片。
五分钟,李岸穿戴整齐,背好书包,丝毫不见凌晨那副疯狂到会说出把人绑起来这种话的样子。
李丘不再咬手指,因为李岸的气息越来越近,他心跳都要停拍。
他僵硬地坐在这儿,没有茶几的遮挡,李岸站到他面前,俯身。
清洌的薄荷味钻进鼻腔,又迅速抽离。
李丘抬眼,看到那张囍字在李岸手里被攥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李丘心也像被攥了一下。
“走这么早吗。”他哑着嗓子问。
李岸垂眼看他,“我走了你才能放心睡觉不是吗。”
李丘听他这样说有些不安,怕按李岸性格就真能一走了之,顿了顿又问,“你晚上回来吗。”
李岸走到门口穿鞋,系好鞋带,起身,“你希望我回来吗。”
沉默几秒。
“李岸,不提别的我们也还是兄弟,这儿还是咱俩的家。”李丘拔了口气,“你得回来。”
说完,他隔着矮矮一排鞋架看李岸,其实看不太清楚,可他光是看着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就觉得闷的快死了。
“知道了,”李岸淡声,拿起手边的钥匙,告诉他,“我不会再提别的。”
门关得很轻,李岸走了。
李丘呆呆坐了半天,直到一抹暗蓝透进来,他听到门口似乎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以为是邻居丢垃圾,李丘没开门看。
八点多,他动身去火锅店,反手关门时,一眼看到了挂在自家门把手上的东西。
早餐,已经凉了。
*
简何找他聊聊的消息是上午发来的,李丘中午趁着复读班还没下课,顺便买了份饭带过去。
找他也没别的事,李丘算了日子,早上出门就把学费带上了。
李岸没在班里,说是去小卖部帮同学跑腿,一个人五毛。
简何和李丘交代了下李岸的近况,又隐晦地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李丘再怎么也没到要让简何帮的地步,于是说没有。
简何闻言,脸上又有些犹豫,支支吾吾问他,“你和小云他爸,你们认识的吧?”
“认识,我们一个村的。”
简何半天才好意思说明白,说想了解下李云他爸的性格,又问有什么爱好。
李丘还真没那么清楚,概括了下性格,又问,“怎么不直接问李云姐?”
“她不愿意告诉我,”简何苦笑,“可能有什么顾虑。”
“啊。”李丘点点头,也没多问,把兜里学费掏出来。
简何给他打了份单子,转头去笔筒里拿笔,就剩一根,还没水。
“这帮小崽子把我笔全抢跑了,你等我会,我去拿。”
李丘看他从里面出挺费劲的,干脆站起来,“我去拿吧,很快。”
他走到中间那个二班,课间,没什么人在,李丘走进去,弯腰和那个送过李岸笔的女生打招呼,“李岸坐在哪儿呀?”
女生给他指了倒数第二排的单桌。
李丘走过去,看着摆的整整齐齐的书,规矩挂好一边长短的书包带,还有正当放在桌上的笔袋。
他伸手拉开,最上面都是李岸弄的一堆铅笔,不知道上哪儿能捡来这么多。
李丘把笔袋拿起来,轻手轻脚往下翻。
拿出一只碳素笔的同时,最底部,那个被挡住的小照片也露出一角。
李丘心里撞了一下,似有所感,把照片抽出来。
1996年初夏,五叔在县城开了家照相馆,李山投资百分之三十,挂着名号做好人好事,让全村的孩子都去拍了照。
他看着那张属于16岁自己笑容灿烂的脸,一时恍惚几秒。
初夏拍的照片,他在那年深冬拿给了李岸。
辗转几年,他早就忘了这茬,只是当把照片拿在手里,那些时间仿佛再次流动起来,缠绵缱绻地涌出,又被堵在李丘心间,酸胀,如同梦境。
如果李岸没有说过喜欢他,他大可以把李岸当作这张照片的保管者,一个负责任的,讲义气的保管者。
“我想你”
李丘静静看着照片后的字迹,明明几天就会淡掉的颜色,却像被每天都描摹一遍那样,清晰,黑沉,像李岸的眼睛。
他不知道怎么办,总不能再当作无事发生地放回去,最后揣进了自己兜里。
走神,心脏乱跳,缺氧一样。
“哎哎?”简何掐了下他的笔,笑了,“你这是写啥呢?”
李丘啊了声,定睛一看,那缴款方签名赫然是快要签完的“李岸”俩字。
“顺手了,”李丘说,“我重新签一张。”
签完名,他又等了李岸一会,不见人,手机拿了半天也没敢发消息过去,怕万一李岸给他存的名字没改。
那天孟寒给他打电话不知道看没看见,李丘烦得要命,被门口来人撞到时啧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哎?李丘?”
说谁谁到,孟寒走进来,探头,“你来找李岸吗?我也找他呢,他上哪儿去了?”
李丘退开一步,“你怎么找他找到这儿来了。”
“害,别提了,”孟寒一摆手,“他他妈给我电话拉黑了,估计是我昨天跟他开玩笑惹生气了,我来请他吃个午饭。”
李丘没说话。
“可真够狠心的这人,他跟你也这样吗?”孟寒瞥李丘一眼,发现人表情不太对,“你咋了?酒还没醒?”
“咱俩很熟吗?”李丘面色不佳,带着自己都说不明的火气说完这句话,也愣住了。
“不好意思,不是冲你。”李丘僵着脸解释。
孟寒打量他几眼,笑笑,“没事,我喝完酒也这样,一会儿李岸回来一起去吃饭吧,吃个饭就熟了。”
李丘没答应,刚要说自己给李岸带了饭。
门打开,李岸拎着一塑料袋的零食,带了股凉风进来,眼神扫过李丘,最后落在孟寒身上,“你怎么在这儿。”
李丘把话吞回去了。
“好意思问,你真他妈是个人,给我电话拉黑是啥意思?”孟寒不轻不重锤打李岸一下,“走,跟我吃饭去,你哥也去。”
李岸静静看向站在一边的李丘。
沉默对峙几秒,也许几分钟,李丘不敢看他的眼睛,开口,“走吧。”
一路上李丘都刻意在和李岸错开步伐,两个人不说话,没有对视,始终隔着几步路,一前一后地走。
孟寒倒是没看出什么,扯着李岸一直在问为啥把自己拉黑。
李丘脚底下硌了块石子,被迫走的更慢,他戴着帽子,其实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声音也像会筛选似的钻进来。
“手滑。”李岸说。
……
孟寒找的是家不太地道的川菜,香味不足,辣味很重,一进去呛鼻子。
李丘坐到长凳最里面,李岸路过这个空位,坐在了他对面。
李丘没吱声,把羽绒服脱下来放空位上了。
“再来个鱼香肉丝。”孟寒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
李丘嘴动了动,孟寒却比他更快开口,“不放胡萝卜。”
“是吧?你不吃胡萝卜。”孟寒冲李岸笑。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李丘垂眼抠自己手上的倒刺,听着李岸说了句谢谢。
他们在聊考试的事,李丘听不懂,就专心抠手。
没一会热水上来,李岸坐在外侧,把水瓶拎起烫餐具,又拎到李丘跟前往他水杯里倒。
李丘下意识抬眼去扶,余光瞥到李岸手背那抹昨天留下的红痕。
他手抖了下,杯子随着他急促撤回的动作倒了,开水洒了一桌子。
“哎你没事吧?”孟寒抓了把餐巾纸过去。
李丘甩了下手上的水,“没事。”
他没抬头看李岸,只听到那壶水重新被放回桌子上撞出闷响,一直到这顿饭结束也没有再被拿起来过。
菜太辣,李丘没怎么动筷。
孟寒终于不再和李岸聊天,转头挺友好地问他,“这家味道咋样?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辣。”
“挺好。”李丘说。
孟寒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给李岸,“那行,赶明儿我给你装一盒我妈做的辣酱,正好李岸也挺爱吃的。”
李丘目光跟着那筷子肉移到李岸脸上,李岸睫毛垂着,低头吃了一口。
他这才发现,李岸并没像他似的辣到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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