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早晨五点多,郁楠实在支撑不住,宋闻弛睡睡醒醒,连忙上去顶班,好在老爷子呼吸均匀,酣眠梦中。
直到郁楠惊醒,醒来的刹那,竟是郁怀山满面清明、坐在床前。
“外公?你还记得我吗?!”郁楠激动地问,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你是小楠。”
郁怀山顽皮一笑,表情甚是轻快——原来郁楠的顽皮,竟溯源至此:
“小楠,今天我们俩来做个约定,怎么样?”
仿佛回到幼童时代,郁楠和郁怀山常常做些无聊约定,十分钟内从学校跑回小院啦,五天内都不许吃DQ啦……再一起实现它们。
所以,这一次的约定,大概也不会很难吧。
郁楠哽咽着问:“是……什么约定?”
“不许哭。”
郁怀山伸出小拇指:“小楠和外公,都不许哭。让我们充满爱地,再一起走到终点吧。”
郁楠瞪大眼睛,拼命深呼吸——古语有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旦做出承诺,再怎么不容易也要坚持到底啊。
郁楠也伸出小拇指,勾住郁怀山的手指:“外公,我答应你。让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实现这个小小的约定。”
一小时后,郁怀山呼吸困难,吞咽功能退化,被郁楠与宋闻弛驱车送入安宁疗护病房。
病房外,是一片常青的香樟树林,阳光祥和地洒落进来,照亮郁怀山沉静的面容。
郁怀山半睁着眼,眼眸清亮,流露温情。他干枯的手掌,缓慢地摸了摸郁楠的头发,声音轻柔,像一缕风:
“小楠,别怕。”
“你慢慢地打点一切,外公等着小楠,外公是小楠最好的朋友……”
那之后,郁怀山陷入漫长的昏迷,他的心跳与呼吸却维持奇异的平静,让郁楠得以有序地通知亲友——那些爱着郁怀山的人们。
大女儿一家人连夜赶到暮岛,第二天,小辈们陆续从世界的四面八方回来。
奇迹一般,当亲人们都归家,郁怀山睁开了眼睛,面色如常地与每一个人嘘寒问暖、牵手道别。
总算轮到郁楠,郁怀山吩咐,让他带宋闻弛和宋丘耳一起进来。
郁怀山斜倚在病床上,从早晨开始便神采奕奕,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宋闻弛那个懵懵懂懂却语出惊人的知心话搭子,此时此刻,看起来比他睿智得多。
“太公公,你不要死,我不想你死,呜呜呜!”
短短几个月,郁怀山也成为宋丘耳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郁怀山笑着哄:“人终有一死,小丘比。要不然地球要装不下啦。”
宋丘耳撇着嘴,泪珠儿吧嗒吧嗒,根本止不住:“丘比的家很大,让一间给太公公,没有人会发现!”
郁怀山被逗乐:“可是你的香香婆婆也会很想我,我是不是该去陪一陪她?”
宋丘耳抽噎着,猛地停住:“你快见到香香婆婆了吗?”
郁怀山:“是啊。”
“能不能帮我告诉她,丘比非常非常想她?”
宋丘耳问郁楠要来手机,打开相册,一张一张秀给郁怀山看:
“丘比去‘向日魁双语幼儿园’的第一天,我有画幼儿园的校门!”
这张照片早就看过,郁怀山还是凑近、认真点评:“画面……是蓝色的,但丘比的乖乖爸比,是金色的?”
宋丘耳惊喜抬头——郁怀山即刻便抓住重点:“因为丘比的心情难过难过的,可是乖乖爸比站在那里,闪闪发光!”
她越说越来劲,倾倒在郁怀山的枕边,小手指示意:“你有没有看见这个亮亮的光圈?”
郁怀山聚精会神:“这是……一个天使吗?”
“是香香婆婆!”
郁怀山答对,宋丘耳举手宣布谜底,两滴眼泪不合时宜滑落:“以后,我会多画一个光圈,是太公公的光圈!”
“太公公和香香婆婆,都会永远守护小丘比。”郁怀山说。
宋丘耳擦眼泪:“丘比会一直想你们。”
聊着聊着,郁怀山肉眼可见有些累了。宋闻弛连忙喊过丘比,把她带到房间一隅,将独处的时间,留给郁楠与郁怀山。
“外公。”
郁怀才一开口,便是哭腔,他静静地趴到郁怀山的床头。一颗脑袋,眷恋地枕在郁怀山的手臂边,久久不能言语。
郁怀山:“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
郁楠:“眼泪没有掉下来,就不算哭。”
郁怀山:“那好吧,记小楠一次警告处分。”
郁楠:“外公,我毕业很久了,你的恐吓早就吓不到我。”
郁怀山开怀大笑,枯树一样的大手掌,情不自禁,搭到郁楠的脑袋上: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放学,我总带你去的……?”
郁楠笑着吐槽:“我都记得,外公。差点忘了的,好像是你。”
没想到忽然被将一军,郁怀山猛地发怔……时间滴答、滴答,于沉默中流逝许多。终于,他鼓起勇气问:
“香香,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呢?”
“去年年底。”
郁楠冷静地交代,再唏嘘地叙述:“妈妈她……忘了我,最后……也没记起我。”
“……没关系,不要怪她。等再见面时,你亲一亲她,她就想起来啦。”
郁怀山把郁楠的脑袋拨到怀中:“外公记得你,我……会永远记得小楠。”
郁怀山与郁楠的身影,于宋闻弛的视线中,从清晰,到模糊,到快成为油画中溶作一团的拥抱……
郁楠的迷茫,打破这静谧:“外公,永远……有多远?”
郁怀山愣了愣,思忖片刻,答道:“很远、很远……”
“记得吗?你小时候,我牵着你,从学校走到家中小院的那条路……”
郁楠:“那条长长的路……好像永远走不完?”
郁怀山:“是啊。外公、妈妈,和小楠的故事,永远讲不完……”
床头心电监护仪的跳动变得稀疏,绿色的生命波形起伏成绵延的小矮山,心率数值随之缓慢地、一点一点下降。
郁楠咬着牙忍住眼泪,将郁怀山扶成躺姿,却在此时,被郁怀山微弱地抓住一只手。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约定,要被郁怀山打破啦——老人斜过眼角,望向宋闻弛与宋丘耳的方向,一滴泪水,流星般坠落。
宋闻弛慌忙擦干脸上流淌的悲伤,推宋丘耳到床边,小心翼翼,把手放入郁怀山殷切等待的另一只手掌中。
直到郁楠的手同宋闻弛的手牵到一起,郁怀山留下心满意足的微笑。
“小楠,宋医生,还有小丘比,这个童话故事,永远讲不完……”
“永远,永远……”
“细水长流,天长地久。”
作者有话说:
标题灵感:取自《天龙八部》by金庸。
这是本文的最后三章(包括此章)。
本周更新计划:周四周五,完结章更新时间为下周四(11月5日)。
最后两章比较长,想囤到完结的小伙伴,可以下周四一起阅读。
谢谢你的等待,最后一章作者会再精雕细琢的。
第62章 丘比祝你美梦成真
过完年,春风吹绿了北城。冰雪融化,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一年又开始了。
宋闻弛正式回到万邦复职,排山倒海的工作立即具象化——临床麻醉与重症监护,临床教学,麻醉与术前评估门诊,林林总总。
除此以外,“产学研”项目的第一代样机,正式从实验室阶段迈入小批量工程化落地的初期。这意味着宋闻弛不仅要盯紧临床,还要与林律安的公司频繁对接。
然而,尽管如此忙碌,宋闻弛依旧万分友好地接待宋丘耳与郁楠,重新回归北城局促的九十平米大两居。
与上次出现在这座公寓相同的是,宋丘耳步入房间,还是止不住掉出金豆豆:“乖乖爸比,我想太公公。上次住在这里,太公公还没有变成大天使。”
她的乖乖爸比、郁楠,不知道如何安慰,因为他也同样想念郁怀山。
他只好含住眼泪,安慰道:“太公公成为守护丘比的大天使,和香香婆婆一起,保佑丘比手术成功、健健康康。”
与上次不同的是,宋丘耳吸了吸鼻子,推开那扇熟悉的卧室门,发现她的房间变成超夯的面包超人主题乐园——
墙面被贴上红豆包一样的奶油色壁纸,墙壁上还挂有东南西北各自遍布的吐司面包、咖喱超人和菌菇人小挂饰。
靠窗的位置,曾经北欧极简风书桌换成卡通书桌,上面是面包超人标志性红黄配色;桌前配有一把圆滚滚、吐司造型小椅子;椅背上,面包超人可可爱爱笑容满面。
最吸睛的当属那张儿童床。
整张床,极尽宋闻弛拙劣的儿童审美,做成“面包超人号”飞船造型——床头是高耸的红色大斗篷与微笑车头,床脚加上胖乎乎的装饰轮子。更不提床单被套上满是热闹的卡通印花,枕头俨然一颗蓬松可口的烘焙红豆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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