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坚持诉讼,我们将以‘破坏生态红线与公共医疗项目’为由提出反诉。届时,陷入高额赔偿与声誉危机的,只会是你的集团。”
林晟放下手中逻辑缜密的应战书,长久地凝视陈述书末尾处、郁楠简洁有力的签名——上次看见郁楠的文字,还是郁香疏拿出他的中学试卷。那时只记得,郁楠的字很清秀、却大大的,格子有多大,偏要顶格写。
“如今……真的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好,好得很!”
林晟合上文件,脸上并未露出郁楠预想中阴郁的翻脸表情,反而闪过若有似无的一丝赞许,轻声问:“你妈妈的耳环……还是不愿让步?”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郁楠冷冷道。
林晟:“你和你妈的画,我每年都会画……”
郁楠:“我扔了。”
林晟瞪了瞪眼,叹息一笑:“讨厌我这点,不像妈妈;但轴脾气这点,很像妈妈。”
林晟抬脚,离开了“香香大食肆”。
林晟不知道的是,那幅画,郁楠并没有扔。
夜深人静,它被宋闻弛守在灯下,用镊子与软毛刷,小心翼翼将卡在画纸中的碎玻璃渣,一点一点拨开、挑走,再平整地固定于他新买的画框,挂回郁楠别墅二楼宴客厅内、郁香疏的随手画作旁边。
只因那一天,宋闻弛从郁楠看画时的表情中,窥探出一丝恻隐。
就像谁也没有想到,那不是林晟最后一次光临“香香大食肆”。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四个月。”
宋闻弛掰着花瓣,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他带着使命来暮岛,已经四个月。
一条主线进展神速——他和郁楠,从不同需求的用户那里,收集到足够多有价值的反馈。每一天,他们都在搭建新的大数据模型。
另一条主线,他和郁楠感情的那条主线,相亲相爱但毫无进展。
“外公,六减四等于几?”宋闻弛沮丧地丢一道小学数学题,考一考郁怀山。
“等于零。”
难得,这是郁怀山今天回复最快的一次,虽然答案好像不太对。
近一个月,郁怀山的状况时好时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好的时候,他通透清醒,冷不丁语出惊人,亮起金句;但更多时候,他与这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雾,雾里看花,雾不是雾,花不是花。
“外公,你算错了,六减四,等于二,不是等于零。”
尽管如此,宋闻弛还是饶有耐心地纠正郁怀山。
郁怀山却很轴:“谁说的?我说零,就是零,小医生,正确答案是零……”
……哦,也是。
当初在北城,宋闻弛蛮以为,漫漫长的半年时间,拿下本就对他百依百顺的郁楠,易如反掌。
怎知等一个人,原来如此之难。
眼前郁楠正巧蹲着同宋丘耳讲话,宋丘耳征得郁楠的同意,乐颠颠朝门外跑,大概是去买什么好吃好喝的。
而郁楠站起身,尚来不及朝宋闻弛和郁怀山落座的地方瞧,便又被陈思羽叫去处理客栈难题。
宋闻弛悟了:“外公,你说得对,六减四是等于零,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那个零。”
“谁说的?”
郁怀山福至心灵:“六减四,等于二。小医生,你上过小学吗?”
???
宋闻弛真的要怒了:“外公你是杠精吧……?”
袖子还没撸起来,忽然听见门外“哇”地一声,是宋丘耳的声音!
宋闻弛立即警觉,瞥见不远处本在忙碌的郁楠比他还要快,转身就往门外跑——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院门。
院门口,宋丘耳双腿摇晃,立于院外的人行道边,一只小手努力地撑着墙。而一双大手,从身后稳稳地扶住她,扶她的人,竟是林晟。
郁楠误会林晟想从宋丘耳那里下手,快步上前搂过女儿,冷声厉喝:“林晟,我警告你,离我的家人远点!”
林晟并未像往常那样、露出绝对自信的锋芒,只是收回手,平举在半空,示意自己毫无恶意。
宋丘耳连忙扯了扯郁楠的衣袖,感恩地望一眼林晟,再安抚乖乖爸比:“这个爷爷救了丘比的命。”
重新审视,林晟褪去平日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风衣,身着一件休闲随意的灰色羊毛开衫,竟多出几分寻常长辈的温和,人都没那么讨厌了!
“小楠,我今天想过来看一看你,再和你聊聊。刚到院外,便看见这孩子在花坛边冒冷汗,哼一声就往地上倒。我只是顺手扶了她一把,没做别的。”
郁楠扫视一眼,见林晟中指与无名指间,夹着一根即将到底的香烟,分明在院外徘徊许久……
“这个帅帅爷爷,没有说谎话!”
宋丘耳作证:“丘比在这里等王子腾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快的,好难受,吸不到空气,头晕晕的。然后……就被这个爷爷救命了!”
“丘比有哪里不舒服吗?”郁楠关切地问。
“没有呢,”宋丘耳摇了摇头,摸摸郁楠的脸:“太想去找眼镜婆婆玩,中午好期待,午觉都没有睡着,嘿嘿。”
“宋丘耳,快过来!”
宋闻弛职业病使然,单膝跪地,快速检查她的瞳孔、脉搏和呼吸:一切正常,也无外伤。他默契地对视郁楠,示意无事。
郁楠紧绷的脸总算松懈,语气和缓:“抱歉,刚才对你无礼了。”
林晟坦然一笑:“既然无礼了,能不能请我到你的客栈里坐坐?”
那笑容中,竟能窥探出几分郁楠的影子,令宋闻弛不得不感慨基因之强大。
随后,宋闻弛第一次听郁楠对林晟如此客气:“嗯,进来坐吧。”
“那个孩子……就是丘比吗?”
两人步行至郁楠别墅后幽静的小花园,陈思羽识趣地上一壶茶。
郁楠和林晟,各自站立于花园那张秋千长椅两侧,仿佛身处林晟赠予的画中场景。
郁楠神色平静,挽起袖口,先将茶杯置于林晟面前的木托上,手握茶壶,壶嘴低垂,微倾壶身,把茶水缓缓注入林晟的杯中,刚落七分便收手。
他并未回答林晟的问题,而是冷冷抬手示意:“请。”
作者有话说:
标题灵感:
台湾年代剧《光阴的故事》中,女主角的一句台词:“都怪那些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害我们变得又呆、又笨、又蠢。”
我称之为小小哲学大师!
第56章 一夜之间化作今天的阳光
郁楠神色平静,挽起袖口,先将茶杯置于林晟面前的木托上,手握茶壶,壶嘴低垂,微倾壶身,将茶水缓缓注入林晟的杯中,刚落七分便收手。
他并未回答林晟的问题,而是冷冷抬手示意:“请。”
林晟静静欣赏,赞许有加:“茶七饭八,从你身上,看到许多你妈妈的痕迹,总让我对你产生天然的亲切感。”
郁楠轻笑:“从一个人身上看见另一个人的痕迹,是不负责任的说法。”
“我妈妈是我妈妈,我是我,永远别指望从我身上找到你对我妈妈的补偿。”
林晟开门见山:“你妈妈手上的那只翡翠耳环,还是不愿让我凑做一对吗?”
郁楠摇了摇头。
林晟并不恼怒,抿一口茶:“大概是因为,你和你妈妈,都很美好?”
郁楠举起手机:“随手上网一查,立刻可以查到,你有过三段婚史,育有一子一女,子女都归女方抚养。你对‘美好’趋之若鹜的个性,令人不敢恭维。”
林晟大笑:“好厉害的一张嘴。总觉得,你长成了和我、还有你妈妈,都不一样的孩子。”
“未必。”郁楠反驳:“你并不了解我。”
黄花梨茶桌上,温热的普洱散发幽幽清香,白色的水汽顺着壶嘴与杯沿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飘散。
郁楠与林晟相对而坐,许久未有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孩子……就是丘比,另外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是宋医生?”终于,林晟破冰。
郁楠并不被林晟牵着鼻子走:“你今天来,有何贵干?”
“道别。”林晟明人不说暗话。
“道别?”这是郁楠未曾料想过的答案:“你要走了?”
林晟晃了晃杯中绿茶,沉吟道:
“原本我以为,我大老远飞来暮岛,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要吞掉这块地,是在商言商。作为商人,我习惯用评估回报率与控制权的方式去试探每一个人,包括你。”
“我以为,把我认为‘最好’的规则施加于你、把你逼上绝境,才能证明我的眼光。或者……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林晟放下茶杯,卸下高高在上的资本家架势,流露几分坦然:
“但那天我看到你整理的方案,看到你们搞出的生态红线和准医疗示范基地……我恍然大悟——我好像不是来谈收购的,只是你母亲离世,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所谓的商业合作与围剿,可能是我这个没有养过孩子的人,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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