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四周,这座小教堂与童年记忆大相径庭。
如今暮岛跻身新晋网红城市,隐匿于山林与古镇交界处的教堂,也成为热门打卡景点之一。
奇妙的是,朱神父并未让它沦为徒有其表的拍照背景板。讲台旁,厚厚的留言簿上,写满来自全国各地游客的喜乐与哀愁。而在笔记本的批改栏,朱神父会留下风格显著又振聋发聩的扎心小点评。
“神父,我十年爱情长跑被人断崖式分手,我发现我好爱她!”
——【十年了,被分手都不知道为什么,活该你被分手!】
朱神父在刚烈什么啊!
“神父,她工作很好、人也漂亮。但她家只是小康,我家A8,我现在还是喜欢她。我们……会有幸福吗?”
——【带着你家的矿,滚出她的生活!】
上帝知道朱神父年纪一把了还这么愤世嫉俗,会谅解他吗?
“神父,我妈妈生病,我爱的人去了远方,他留给我一个小女婴……生活前所未有乱七八糟,还会好起来吗?”
——【神在抹去你的眼泪之前,必须让它们先流出来。
善良的孩子啊,那个女婴,也许就是你爱的人为你预留的曦光。要与她相亲相爱哟!】
……
视线中,那行隽秀熟悉的字迹,渐渐变得模糊……宋闻弛眨了眨眼,食指轻触眼角,略微湿润。
门外突兀地响起脚步声,打破环绕宋闻弛的忧郁气氛。
不能让朱神父看到他鼻青脸肿的窘迫模样,哪怕是拉肚子的朱神父也不行!
宋闻弛正腹稿杜撰,如何轻松开启肠胃家居养护话题,以免朱神父注意到他眼眶通红、猛上价值。门外却传来另一个声音:
“朱神父,昨天的西瓜好吃吗?我今天又为你送了一个过来……”
原来是神父屎遁的罪魁祸首。
这温柔得体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最近在宋闻弛勾搭郁楠和好大计中,频频杀出的陈思羽!化成灰他都认得!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但不是眼眶通红。
宋闻弛仓皇躲藏,无可奈何,躲进教堂侧边的告解室——当年朱神父在这里,为愤世嫉俗小学生宋闻弛,宣讲爱的大道理。
小小的告解室仅配一张木桌,其上大喇喇摊着一本页脚卷起的《尼采选集》,旁边竟还用红笔画满标注。
神父的枕边书不是《圣经》,而是高呼“上帝死了”的疯子,藏在告解室的宋闻弛忍俊不禁。
没想到,陈思羽耳朵极尖,立刻询问:“朱神父,您这个时间就在告解室沉思吗?”
宋闻弛无奈,他要用何种语气告诉门外这姑娘,她心心念念的神父屎遁去了!
“瓜,放在桌上就好。神父……在忧思。”
好歹神父也是爸妈故交,既然如此,这个面子还是为他做足。宋闻弛裹紧嗓子,伪装神父的中老年低音炮。
“神父,您也会忧思吗?”
完蛋,这个话题陈思羽接上了!
宋闻弛痛苦地把《尼采选集》盖脑门上,但凡门外不是陈思羽,他至于在这里:“神爱世人,所以神父要为世人忧郁。”
他模拟朱神父神神叨叨的模样,力图劝退陈思羽,但这姑娘不好打发。
“朱神父,其实我最近也有烦恼。告解室正巧营业,您……方便听我说说吗?”
“方……方便。你说吧。”
“神父,我好像……同时喜欢上两个人。”
“啊???????????”宋闻弛没憋住。
陈思羽:“神父,你的声音怎么变年轻了?”
宋闻弛:“……信耶稣得永生,神父越活越年轻。继续说你的烦恼吧,神父听着呢。”
陈思羽:“神父,现在有两个选项:A离异带娃;B男大刚毕业。我想问……”
宋闻弛:“选B。”
陈思羽:“神父,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宋闻弛:“神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陈思羽:“B长相清新、肉体鲜美,男女老少都喜欢……这些特点、除了肉体鲜美不确定,其他特点A也有。可是,A和我一样,离异带娃……和A相处,没有提心吊胆的自卑感。”
陈思羽一段短短的对比陈述句,在宋闻弛脑内再三被反刍,莫名其妙感觉信息量巨大怎么回事!?
但在专业的场子宋闻弛绝不认输,哪怕是是别人的专业:“你怎么能觉得你离异带娃就低人一等?你年轻漂亮、孩子可爱、与人为善、细心体贴,当然有权利享受新鲜的肉体。”
宋闻弛不假思索历数一箩筐情敌的优点,他才意识到,靠,陈思羽人还不错!
那这一句不得不补了:“而且,我合理猜测,A可能早已心有所属。”
“应该没有吧神父。”
陈思羽不慌不忙地反驳,敢情她压根没看出宋闻弛和郁楠的猫腻:“哦,对了,还有一个AB不同处,A好像打算带娃终老。从A身上,感受不到从B身上……那么多的激情。”
“谁说A没有激情?A有,只是你不知道!”
宋闻弛誓死捍卫他心中的暮岛小少年,捍卫完,他托腮凝视,凝视《尼采选集》中云山雾绕的哲学文字,不禁幽幽道:
“你……能接受对方沉重的一面吗?”
陈思羽还停留在选择题,哪知“神父”已经走到问答题,她只得老实交代:“A和B……似乎都没有沉重的一面?我看A清心寡欲、别无他求;B今朝有酒今朝醉,享受当下。”
“原来是这样。”
声音格外年轻的神父,在告解室内恍然大悟:“当你看过他沉重的一面,那也许,才是学会爱他的开始……”
平日里时而温柔时而暴躁的朱神父,今天依然阴晴不定,只不过——
陈思羽挠了挠头,怎么觉得,此刻的神父格外平易近人,也拥有了和她一样的迷茫与烦恼呢?
“神父,你好深奥。”陈思羽由衷感叹。
“还不是命运太深奥!”神父在告解室内骂骂咧咧。
作者有话说:
标题灵感,来自《圣经·启示录》:“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第55章 都怪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那之后不久,陈思羽主动搭讪宋闻弛,递给他一杯招牌玫瑰花茶,一小碟亲手做的烤麸。
两人盘腿,坐在“香香大食肆”的花海庭院内,抬头望天,周遭环伺新的旧的小黄鸭和小企鹅们,还有始终找不着北的数字游民们。
“宋医生,喜欢A吗?”陈思羽明人不说暗话。
怪就怪那天神父屎遁,好死不死,在他和陈思羽交谈的关键时刻回来了!宋闻弛躲在告解室不愿露面,朱神父在外头“小宋,小宋啊”喊半天,魂儿都被他喊出来了。
宋闻弛战术饮茶,就算陈思羽人真的不错,他也没打算和情敌处成知心话搭子关系,谢谢。
“我觉得你说得对,回忆起来,A提到特定的人时,眼里真的有光。”陈思羽却接着说。
“什么意思?”宋闻弛没憋住,郁楠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字面意思。”
陈思羽说:“A在修理机器人的时候,总会提起,‘我有一个医生师兄,他常常说——’”
“他常常说,胃不好的人,热汤要在冷食前,饭后半小时内不能吃冰。所以,小机器人的保温仓,要加一道冷热温控锁。”
陈思羽模仿郁楠讲话,惟妙惟肖,令宋闻弛不禁苦笑一声,鼻子酸酸的。
“宋医生,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思羽自顾自说话,许久,转头朝举着玫瑰花茶发痴的宋闻弛,莞尔一笑:“我比较喜欢B哦!”
“哦……”
“情敌”如此慷慨,反倒让宋闻弛不知所措,他只好用真诚打败一切:“祝福你啊。我是说,你是一个优秀的姑娘,你值得任何一份好的感情。勇敢跟随心之所向吧!”
陈思羽笑着点头:“宋医生也是!”
宋闻弛始终不知道,陈思羽杀出的程咬金,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但从那天开始,他觉得陈思羽泡的玫瑰花茶,还挺香甜。
那之后不久,郁楠主动向林晟递出应战书。
在积极与“小机器人进万家”小分队研发的间隙,在宋闻弛的支持与律师的指点下,郁楠联合地方政府与环保部门,抛出重磅“老街历史风貌与生态保护红线评估报告”;同时,凭借宋闻弛的项目背书与学术资源,拿到“数字医疗与人文康养示范基地”市里向省里推荐的名额。
在郁楠的“小机器人发射中心”,他条理清晰,警告林晟:
“第一,商业高密度开发,在历史遗迹保护红线面前,失去法理与政策依据;第二,我妈留下的‘香香大食肆’和我的养老实验站,正在申报‘省级人文康养示范项目’,且完成了‘社区及家庭智能医疗机器人’的第一阶段实验,这些媒体都有相关报道。任何针对该项目的商业恶意打压,我们有保留使用舆论与行政监管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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