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云鹤生那次发病,他的阿兹海默便进入终末期,身旁时常离不了人。好在花爱玲和郭连奎家,距离“香香大食肆”都不过五分钟脚程。故而,他们俩每天还是会抽空到客栈坐会儿,陪一陪郁怀山。据说,为了方便照应,花爱玲已经搬进郭连奎家中,两个人齐心协力,陪伴云鹤生走完最后的路程。
宋闻弛正琢磨他参不透的人生大道理呢,在一群造型眼熟的小企鹅和小黄鸭中间,忽然捕捉到一只形态奇特的小机器人。
它的底盘,经过加重加宽处理,除了顶部的生理监测探头与药盒,侧边竟然还延伸出一根符合人体工学的防滑扶手。
宋闻弛低头细看,才辨析其中门道——每当遇到地面高低差,小机器人会锁死机械轮盘、伸出支撑脚,化身为一台具有自动平衡与紧急制动功能的“移动智能防摔拐杖”!
这不正是宋闻弛一个月多前,给郁楠发送的方案里提到过的“老龄化陡坡防摔服务”吗?!
郁楠口口声声说设备到位再考虑……敢情身体那么诚实,偷偷改造测试上了?!
宋闻弛嘴角朝两边咧开,咧着咧着,一股不爽涌上心头。
“外公,别沉默,快说话。”
他啃一块郁楠离家前、亲自片好的苹果:“我从第一次回暮岛的那天,就觉得陈思羽这姑娘不对劲。前天晚上,我跟郁楠都快和好了,偏偏……可恶啊。”
越想越严丝合缝,宋闻弛把脑袋像子弹一样,投射到秋千承重的麻绳上。
“同感。”
千呼万唤始出来,对牛弹琴大半天,郁怀山终于特么的发表高见了:
“思羽姑娘做的素鸭和烤麸,真好吃。思羽姑娘善良美丽,小伙子稳重帅气,他们是天生一对!”
“靠!”
宋闻弛九十度大扭头,上半身弹开郁怀山半米:“我那么大一个说我和郁楠细水长流天长地久的外公呢?我以为你慧眼如炬,敢情见谁都是外孙媳妇啊?!”
郁怀山都惊了:这小医生虽然惯常会怼人,但不至于劈头盖脸这么暴脾气吧?更何况……
“我家小楠还小,不蹚你们大人的浑水!爱恨嗔痴,皆是人间苦果……”
嗯?明明是郁怀山先说错话,还径自哲思上了?
在宋闻弛面前,这种巧妙转换话题的伎俩并不奏效:“外公,你大错特错,我勉强不计较,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谨慎思考后,重新回答我的问题。”
郁怀山困惑,还有这样追着喂掺石头的饭的?
“那天晚上,郁楠明明被我打动了,他情难自禁地捉住我的手腕……”
宋闻弛声情并茂,仿佛回到那一夜,身边的空气分子都要蠢蠢欲动,陶醉一会儿,嘴角耷拉下去:“要不是被打断,我今天就不是以宋医生的身份坐在这里。”
“外公,你说,为什么半路杀出个陈咬金之后,郁楠就再没表示了呢?郁楠这个人,不轻易做决定,一旦决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啊……”
宋闻弛对郁怀山的诘问,如同《情书》里女藤井树、对着山那边男藤井树长眠的地方呼喊,石沉大海。
郁怀山只顾优哉游哉发呆,正所谓世间纷纷扰扰,他自岁月静好……
宋闻弛正欲兴师问罪,杨东明幽幽地站到跟前:“宋医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哦?”
宋闻弛骄傲地抬了抬眼皮,医生架子摆起来先。
作为北城出差十二线网红小城市的大专家,宋闻弛这两个月在暮岛,可一点儿没闲着:上到高血压脑卒中心脏病,下到小儿常见病退热宣讲,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宋闻弛做不到。
他还在与区卫生院草拟每年固定的社区健康科普检查项目细则,医者父母心可见一斑——现在,随便在“香香大食肆”周边揪个老人家,开启关键词“阿兹海默”,对方甭管当下在做什么,分分钟拿出纸笔,为你画一个钟!
“杨大哥,找我有什么事?”
郁楠说过,杨东明曾经在客栈犯过心梗,被郁楠搭救于水火之中。近水楼台,宋闻弛不介意多唠叨两句,为杨东明点对点科普一些心梗后基础养护知识。
更何况,作为单身男中年,杨东明的基础疾病养护需求,也适用于模拟他们项目的小机器人使用场景。
“你会打‘双人成行’吗?”
没有任何防备,杨东明发出质朴的邀约:“刚才陪我打的小刘,有急事回屋了,现在二缺一,任务卡住,情势危机。”
什么?他宋闻弛,不到三十岁、堂堂北城最顶尖的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竟然被无业大龄男中年相中,作为游戏搭子?
宋闻弛:“恕我冒昧,杨大哥,谁给你的勇气邀请我打游戏?”
“其他人都很忙,宋医生,你看起来最闲。”杨东明言简意赅。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他可是受郁楠之委托,在照看郁怀山、顺便喝杯茶晒晒太阳!
宋闻弛:“不对吧,这会儿也不是入住退房高峰期,我看陈小舟比我闲。”
“小舟很忙,忙着追他的思羽姐。”杨东明为人耿直,不用套话就全招了。
“等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没想到随便一坐,误入瓜田中心?!
宋闻弛眼睛一亮,“腾”地从秋千椅上弹起:“你说,陈小舟在追,他的思羽姐?!他们俩是姐弟恋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本周大概日更,复更时间为下周四(10月22日)。
第50章 就像大雁结队往南归
“等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没想到随便一坐,误入瓜田中心?!
宋闻弛眼睛一亮,“腾”地从秋千椅上弹起:“你说,陈小舟在追,他的陈思羽姐?!他们俩是姐弟恋的关系?!”
杨东明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是小舟单箭头陈思羽,且好感度达到三颗心,附,满分是五颗心。”
石沉大海的郁怀山,一语惊醒梦中人:“说了,是小舟在追思羽姑娘!”
花海庭院不远处,花爱玲与郭先奎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而远处,客栈的大堂内,那打情骂俏声,分明是——
陈思羽含羞带怯:“别闹,客人急着要,你不要信口开河。”
陈小舟明眸皓齿:“放心吧思羽姐,只要是思羽姐交代的事,我务必办妥!”
陈思羽:“一小时来回,你来得及吗?我一会儿要去接丘比胖虎他们放学。”
陈小舟胸脯拍得砰砰响:“那当然。思羽姐,我可是飞毛腿!”
古人说疑人偷斧果然没错,宋闻弛两眼放光,拨开诚挚等在身旁的杨东明,职业病发作,颅内临床病理推导:
陈小舟喜欢陈思羽,陈思羽喜欢郁楠——这不就是最典型的受体竞争与单向信号通路吗?!
“种种临床征兆表明,不是陈小舟这个外源刺激浓度不够,而是没人能跟郁楠这个‘绝对中枢’完成不可逆的共价结合,占满他的位点。”
“一旦我把郁楠‘私有化’,封闭末端信号——陈思羽发现中枢不再应答,负反馈机制就会被激活。届时她自然会转向,注意到旁边代偿的陈小舟!”
“当然,还有一种邪修方案,”宋闻弛眼神一亮,“人为干预,强行促成陈小舟和陈思羽发生高频次‘有效碰撞’。只要他俩形成化学键,郁楠这个‘催化剂’就能被完美置换出来!”
宋闻弛托着下巴,思路清晰,盘逻辑盘到双脚离地,身轻如燕。
“小医生,你是不是生病了?”
郁怀山的声音忽然传来,宋闻弛回头,他一不小心又跌回他和郁怀山共同霸占的秋千椅上。
宋闻弛:“外公,我没病。在场如果选一个人有病,那是你。”
作为医生,宋闻弛向来不赞成家属对患者实行“保护性隐瞒”。在他看来,让当事人知晓实情,接纳疾病,乃至积极面对死亡,本就是治疗的一部分。而要在国内的医疗环境下推动这种观念,依然任重而道远。
郁怀山:“我病了?”
宋闻弛点头:“嗯,外公,你虽然病了,但你的家人和朋友,把你照顾得很好。大家都很爱你,你很幸福,所以你的病情稳定。”
郁怀山恍然大悟:“好像有这么回事。”
宋闻弛摇了摇头,直觉他和郁怀山的对话又绕回了原点。
抬眼一望,杨东明早就被他拨回游戏PS4前,放弃《双人成行》,龟缩死宅舒适区,在《艾尔登法环》里所向披靡。
是时候该回他和郁楠的“小机器人发射中心”,干点治病救人的事了!
宋闻弛正要起身,郁怀山灵魂发问:“哪里,才是你的家?”
他缓缓再坐回双人秋千长椅上:“外公,你刚刚,在对我说话?”
九曲十八弯,宋闻弛总算记起,半小时前,他和郁怀山还在谈论生老病死佛家七苦、郁楠为何不来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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