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医生,对你来说,家是什么?”郁怀山问。
何以……为家?!
上一次联想起这四个字,还是在那部叙利亚难民男孩的电影当中,怎么,他这样的北漂社畜,也成为一问“家”三不知的有志青年了吗?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怎么想这么久?”郁怀山竟然嫌弃起来。
“哪里简单?!”
宋闻弛矢口抱怨:“那我反问你,你在大女儿那里住了小半辈子,现在回到暮岛、你小女儿和外孙栖居的地方,哪里才是你的家?”
郁怀山被宋闻弛反将一军,痴了好大一会儿,幽幽感慨:“对啊。我的家在哪里?”
一时间,郁怀山仿佛被锤入哲学之坑,他双手失措地拧起秋千旁的麻绳,怔怔道:“我……是谁?我的家……在哪里呢?”
也许,爱一个人,便会慢慢成为他。
郁怀山的模样,令在临床下了四年麻药、心早比手术室室温还要冷的宋闻弛,动了恻隐。
他起身,蹲在郁怀山对面,安慰道:“你的家,在爱你的人这里。哪里有爱你照顾你的人,哪里就是家。”
“啊,对了!”
电光石火,郁怀山失神的眼眸,犹如被点燃星星之火:“小伙子就是这么说的!”
郁楠……也和郁怀山探讨过同样的话题?
宋闻弛使出吃奶的劲儿,揪住大腿,生怕太过冲动穷追猛打,把郁怀山那点零星的记忆吓飞了。
于是,他听见郁怀山说……
“小伙子问我:‘你说,他还记得暮岛吗?’
我问:‘他是谁啊?’
小伙子说,是个他很爱的人。
我说:‘你爱他,他爱你,结婚!’
他摇摇头说,这个世界上,不止有爱,还有别的东西。
我纳闷,还有什么比爱大的?
小伙子说,咳嗽。
说起咳嗽,我当真咳了两声嗽,咳嗽的时候我脑子里空空如也。
我说:‘小伙子,你说得有道理。既然如此,他若无情你便休!’
小伙子又说,他做不到。”
郁楠对郁怀山说:“我做不到忘了他。”
郁怀山问:“我都忘了好多人,你怎么连一个人都忘不掉?”
郁楠回答:“因为他是我关于‘家’的想象中的一部分。没有了他,我的家便不再完整。”
“就像……外公,即便你忘了我们,因为有你在,这个家便还在,有你的家里,每一天都熠熠生辉。”
宋闻弛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眼前竟摆着一张郁怀山递过来的纸。
“擦擦吧。”郁怀山人狠话不多。
宋闻弛:“我没哭!”
郁怀山:“擦鼻涕。”
宋闻弛沉默不语,抬头望天,暮岛的云低低的,像一团一团棉花,堵住短暂的思绪,让他不思不想,片刻停歇。
正发着呆,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郁楠!
宋闻弛放空的意识光速聚焦,蓦然回首,郁楠朝他和郁怀山的方位走了过来。
四目相对,郁楠紧绷的眉眼明显松弛几分:“抱歉,回来晚了,那帮人每次讨论文旅项目和暮岛开发……思路都不敢恭维。”
嗯?这对话那氛围,怪琐碎温馨的?
宋闻弛笑:“郁楠就该和我一起,制造小机器人打怪兽,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名逐利,算什么鬼?!谁爱要谁要去,反正我们不要!”
故人聊天,相处模式很容易回到当年,何况是两厢情愿的故人?
两人同时愣神在原地,直到郁怀山一语中的:
“小伙子,小医生,何以为家?结婚了就有家!”
宋闻弛表情僵硬地偷笑——假以贿赂,外公就是最好的助攻,宋丘耳分分钟被他比下去了!
郁楠尴尬的咳嗽声,打断宋闻弛的运筹帷幄:“我先上楼,麻烦你再照看外公半小时,我去冲个澡,再给你们泡杯茶,很快下来。”
“嗯,我等你。”宋闻弛脱口而出。
眼神一路胶着在郁楠挺拔的背影,目送他上了楼梯,画外音是郁怀山哼起《长生殿》的唱词,空气清新,意识重新涣散。轻松的韵律,将他唤醒至和郁楠、郁香疏听戏的某个下午……
郁楠:“哥,你将来想做什么?”
宋闻弛:“我要进暮岛最好的医院,当救死扶伤大医生!现在实习吃过的苦,都是我进阶成王者麻醉医生的最佳作料!我要拿一面又一面病人送的锦旗……化各种腐朽为神奇!”
郁楠/郁香疏瞠目结舌:“好一番鸿鹄之志!”
宋闻弛不好意思,但踌躇满志:“郁楠,你那么喜欢做机器人,将来就辅佐我,开发更多治病救人的小机器人吧!我们让‘香香大食肆’兼具科技、人文与医疗关怀!”
郁香疏捂嘴笑:“小弛的梦想好光辉、好伟大,‘香香大食肆’一定鼎立配合!”
郁楠:“我哥的梦想最光辉、最伟大,郁楠一定鼎立配合,积极完成任务!把我们共同的暮岛家园,做成全国数一数二的医疗示范社区!”
宋闻弛:“年纪小小,志向倒远大?!哼,谁怕谁,我跟定你了!”
阳光忽然刺眼,刺得宋闻弛不由自主擦了擦眼睛。
他双目低垂,懊悔不已,责怪自己怎能忘记如此重要的事,忘记他与郁楠梦开始的地方。
原来不光疾病会带来遗忘。
普通人,也会不经意地,遗忘那些曾经对自己举足轻重的事。
“小医生,你先别哭,有坏人!”郁怀山发号施令。
“啊?”宋闻弛伤春悲秋到一半,睁眼瞥见一道中年男子的身影,迈着自如的步伐,熟门熟路,步入他和郁楠的“小机器人发射中心”。
那身影,好像是……?
管他是谁,如此大摇大摆登堂入室,宋闻弛分分钟跟上去尾随埋伏!
第51章 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
“啊?”宋闻弛伤春悲秋到一半,睁眼瞥见一道中年男子的身影,迈着自如的步伐,熟门熟路,步入他和郁楠的“小机器人发射中心”。
那身影,好像是……?
管他是谁,如此大摇大摆登堂入室,宋闻弛分分钟跟上去尾随埋伏!
宋闻弛猫着腰,敏捷尾随——“小机器人发射中心”,现在成为他和郁楠的专属办公场所,客栈和养老实验站的人们个个都有眼力见,岂能容忍外人像逛自家后花园那么随意溜达?!
还没摸到“发射中心”虚掩的门,便听见里面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轰然倒塌。
“为什么每个故事都要原谅?!我不原谅,我他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难道因为我妈原谅了你,我就也要原谅?!凭什么!”
“她是她,我是我!”
郁楠歇斯底里的怒吼从门内爆发,让宋闻弛难以置信——他们相处将近两年,即便吵嘴再凶,也从未见过郁楠如此失控。
宋闻弛连忙透过门缝,朝屋内窥探。
郁楠对面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夹克,满脸写着不可理喻的沉静,宋闻弛没有猜错,他果然是郁楠的父亲,林晟。
而郁楠,依旧是回家时的着装,看来与林晟并非约好。
地上,摔碎的木质画框内,放置着一幅风格浪漫的油画。
油画的背景……宋闻弛不能更熟悉,正是郁楠的别墅中,他们谈论岁月静好与远大前程的后花园。
画面上,日光柔和饱满,秋千双人椅上,斜倚着一对母子。
母亲身穿素净的亚麻长裙,眉眼温柔,神情悠然;枕在她身旁的小少年,大约十二三岁,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出天然的桀骜与顽皮;尤其他翘起的唇角,流露着不谙世事的小嚣张,还有一丝丝柔软时的温驯粘人。
好一幅充满爱意的画!让人错觉闪念,这个刹那,早已成为永恒。
“不可能!不要异想天开!我一样也不会妥协!”
屋内的冲突愈演愈烈,将宋闻弛再次拉回现实,随后,他听见林晟冷冷地说了一句:
“我不过是想凑齐你妈妈的傍身之物,这个要求,你也不答应吗?”
郁楠:“少废话。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带着你的东西,滚!”
林晟:“那如果我说,不论是这对耳环,还是这栋别墅,都是我送给你妈的礼物呢?”
难以想象,这样不近人情的话,居然能从一个父亲口中脱出。宋闻弛都能想象,这对郁楠来说有多么杀人诛心!
“你能不能不要再骚扰他!”
他忍无可忍,夺门而入,站到郁楠身前:“一个抛妻弃子二十多年的臭男人,拿着幅回忆录一样的画跑出来炫耀什么父子情深?你他妈算老几?!”
郁楠和林晟,同时被宋闻弛的现身打乱节奏。尤其斜后方的郁楠,朝前一步,与宋闻弛肩并肩。
“你又是谁?”林晟面色渐沉,语气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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