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声轰隆隆作响,顶端半透明的工业级防雨布与钢构天棚缓缓铺展,将整个庭院完全遮蔽。
宋闻弛举头,仰望光源被阻挡一半,他也终于听见郁楠的下半句:
“昨天就想问,你这次在暮岛待多久,是有公务要忙吗?”
宋闻弛偏不说:“明明是我先问的,你懂不懂先来后到?”
同样一日之计在于晨的郁怀山,坐上宋闻弛身后的椅子,发呆许久,语出惊人:“小伙子,我做证,你的小情人先来的。”
“外公,我昨天就说了,他是宋医生,是医生!不是……你说的内什么!”
郁楠比窦娥还冤,特地从屋顶探出头来,猛猛解释。解释完,他回答宋闻弛的问题:
“我妈病重后,清醒的时候,她嘱咐我,把‘香香大食肆’改造成阿兹海默等重症疾病老人托管中心。她说,等她不在了,就把这里关掉,反倒干净。”
“我不忍心荒芜她的心血,把别墅的一楼,改成养老实验站。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香香阿姨居然想过,让郁楠关停“香香大食肆”……是怕她不在以后,郁楠被困在暮岛吗?
思及往日种种,宋闻弛不免唏嘘,却听郁楠在屋顶调皮地吆喝一声:
“好了。我回答完你的问题。轮到你回答我了:这次回暮岛,打算待多久?”
好家伙,亏他还暗自心疼,郁楠这臭小子已经开始套路,对不起,那他宋闻弛也不遑多让:
“我问的是,眼镜婆婆和她老伴儿的故事,你好像只说了个前情提要?”
挑衅间,郁楠人也踩着梯子的最底一格,轻巧地跃回平地。
适逢陈小舟正点亮庭院内的灯——郁楠一个回眸,额前被风吹拂的碎发凌乱,让他少了平日的端方、多了几分记忆中的顽皮与狡黠。
庭院内,沿着回廊檐角和老树枝丫间,精心布置的隐蔽灯带被接连唤醒。五彩斑斓地,把眼前的郁楠,笼罩进柔和的光芒里,让宋闻弛一度恍惚,是幻还是真。
说时迟那时快,雨丝滴答、滴答,从滴滴答答到噼里啪啦,忽然向顶棚上方砸落。
郁楠注意到宋闻弛恍惚,却未深究,而是谈及往事:
“眼镜婆婆的老伴,丘比叫他书法爷爷。他擅长撰写各种艺术字体,生病前,是个老文化人。去年,书法爷爷病重,眼镜婆婆那会儿腿脚还方便,两口子常常到这里来。”
“我妈当时病着,每天坐在院子里撕纸玩,闹脾气不肯吃药,书法爷爷和云伯伯,哦,就是花阿姨的丈夫……几个病友互相劝着吃药。我妈,还有她的几个兄弟姐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守望相助,成为特殊的一家人。”
宋闻弛抓到华点:“花阿姨的丈夫,不是郭伯伯吗?”
宋闻弛开辟了新的问题,郁楠一笑置之,也不戳破,继续恐吓:
“哥,你知道吗?书法爷爷没得病前,是个特别温柔的老头儿,和眼镜婆婆相敬如宾几十年。可他发病时狂躁,谁都不让碰,像变了个人,阿兹海默就是这样……”
宋闻弛眉心跳动,跟被针刺了似地,语气不爽:“少来这套。我就问你,宋丘耳说,书法爷爷对眼镜婆婆不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无忧杂货铺’的门前,分明还挂着书法爷爷题字的牌匾吧?我和眼镜婆婆见面不过短短几十分钟,她提到书法爷爷好多次——这不恰恰说明,就算经历了疾病的重重不体面,她还是惦记他吗!”
宋闻弛这番光天化日之下旁若无人的剖白,让眼前半开玩笑半认真、警醒宋闻弛的郁楠,猛地一怔。
不止郁楠,连宋闻弛自己都愣住了。
如此剑拔弩张,陈小舟自然是是古灵精怪地当自己不存在。何况,从宋闻弛驾到暮岛之后,老板郁楠惊现种种反常现象……来自魔都的小青年,不至于这样蠢!
然而世间从不缺少看破又说破的人,郁怀山面无表情,冷不丁来一句:
“我知道,小医生,你是来找东西的。”
宋闻弛还没反应过来呢,郁怀山再朝向郁楠:
“小伙子,你的小情人,有重要的东西,丢在暮岛了。”
外公真他妈是个逻辑鬼才!
郁楠叹一口气,实事求是:“发病狂躁时,书法爷爷谁都不让碰。可是,只要眼镜婆婆伸手拉他,他就立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安静下来,乖乖听话。”
郁怀山频频点头,啧啧称是:“小伙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烦躁时,你哄我,我就想听你话。”
郁楠走到郁怀山跟前,蹲下,脸对脸,再次重申:“那是因为,我,是,小,楠!”
“小楠”二字,仿佛关键词,触发了郁怀山的“慈祥”被动技能:“小医生,你认识我外孙吗?小楠,是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小学生……”
郁怀山又暗自陶醉起来,郁楠含笑,跟外公看外孙似地,很难说谁比谁慈祥。之后,他回过头,对宋闻弛说:
“你的问题,我都回答完了。”
“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郁楠说着,便倾身到他别墅一楼深处的大型储物间——宋闻弛还记得,那便是“愤怒小弛”的发源地,被郁楠激情冠名,“小机器人发射中心”。
伴随一阵清脆轻快的开机提示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只小黄鸭小企鹅机器人,摇摇摆摆从“发射中心”溜达出来,刚睡醒一般,憨态可掬,扭扭屁股,抖抖翅膀,准备启动今天的工作啦!
这一只只的……
再联想到“贾叔叔小机器人”,和因为“贾叔叔小机器人”,重新焕发笑容的周阿姨,宋闻弛哪儿还顾得上计较郁楠的小儿科问题。他激情澎湃,抛出新问题:
“郁楠,我们来做像“贾叔叔小机器人”那样,能够帮助更多叔叔阿姨的机器人吧!”
“什么?!”
雨势陡然急促,豆大的雨点砸向顶棚,连成一片闷雷般的喧嚣。举头望,沉甸甸的乌云,黑压压的。
宋闻弛却预感,把这场愁云惨雾下完,天色一定会迎来前所未有的清明。
郁楠却就事论事,打破幻想:“‘贾叔叔小机器人’属于个案定制,本质上,是对患者家属的行为代偿与情绪安抚。眼睛婆婆和书法爷爷的情况完全不同,不具备可参考性。”
“不是个案,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宋闻弛朝前一迈,把昨夜按捺一整晚的狂想,一股脑儿倒出来:
“如你所说——周阿姨和贾叔叔需要的是行为代偿和情绪安抚;杨小印,突发成人躯体残障和PTSD的患者,需要生物力学康复、尊严辅助和创伤安抚;王乐心,儿童恶性肿瘤与创伤,需要游戏化医疗。”
“杨大哥和花阿姨,痛点在于急性心血管疾病的实时体征监测,与跌倒一键求救;眼镜婆婆患的是糖尿病并发症,又面临丧偶后的重度孤独,她需要精准用药、血糖动态跟踪,长期的情绪代偿。甚至,连外公,在阿兹海默的不同病程阶段,需求也完全不同!”
宋闻弛越说思路越清晰,连带比划继续道:
“这些疾病看似毫无关联,但在医疗护理的底层逻辑上,一脉相承!如果我们把‘贾叔叔小机器人’的算法模型改良升级——植入社区与家庭场景下的重症、慢病养护模块,它就不再是单一的情绪安抚工具,而能升级成,真正造福大众的‘智能全科家庭护工’!”
郁楠不忍熄灭宋闻弛眼中燃起的光,可不得不泼冷水:“你说的许多功能,一块苹果或华为的智能手表就能覆盖。至于治病救人,下有社区医院,上有万邦这样全国顶尖的三甲医院……”
“那要是治不好呢?”
郁楠的顾虑宋闻弛都明白,因为明白,他才反驳:“要是出院时,病根儿拔不掉,被迫长期带病生存呢?不管是身体上、精神上,还是心理上的疾病……”
当话都说出口,当这些人的故事都说出口,宋闻弛意识到,过去五年,宋闻弛和郁楠所有经历过的酸甜苦辣,组成现在这个宋闻弛——他不想再害怕生命中的不体面:
“你说得都对。智能手表能监控心率,社区医院能打针开药,万邦能做一台又一台长达十二小时的复杂手术。可郁楠,你比我更清楚,对于活生生的人和具体的家庭来说,疾病真正的痛苦,从来不仅在手术台上。”
宋闻弛咬了咬牙,语气坚定:“真正支撑着杨小印和小乐心从手术台上熬过来、去直面生命中那些遗憾的,不是多一个计量单位的芬太尼,是歌声,是舞蹈,是陪伴,是爱!”
几串次第的电话铃声,暂时中止了宋闻弛的激情,也让郁楠不得不郑重回应宋闻弛的宏大构想。
既然宋闻弛不是意气用事,郁楠也不再委婉:“产品迭代费时费力,需要海量样本的长期追踪、新功能的开发调试,还有充沛的人力、配套资金与不可缩减的研发周期……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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