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楠看出宋闻弛面色不善,依旧饶有耐心做介绍:“姐,姐夫,这位是我的同乡,宋闻弛,现在在万邦当医生。”
“你好,宋医生。”
吴敏朝宋闻弛伸出礼貌的右手,看起来并非胡搅蛮缠之人。
宋闻弛一边握手,一边努力回溯,他与郁楠恋爱的三两年里,是否有过关于这位表姐的讯息。
片段排山倒海朝他砸来,他总算依稀忆起:郁楠有个表姐,早年与在荷兰念博士的姐夫网恋,出国奔现,后来跟随姐夫在荷兰继续深造——这是不少海外学术伉俪的正常轨迹。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万邦的神内科?
“闻弛哥,这位,是我的外公,郁怀山。”
郁楠深呼吸一口气,向宋闻弛和靠在长椅上的老者,同时做介绍:
“外公,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宋闻弛,宋医生。”
“这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宋闻弛的视线,随之移向那位老者。
老人满头银发,虽是盛夏,身上却着一件干净干练的白衬衫,领口袖口都规规整整、一丝不苟。
他安静端坐,双手拘谨地搭在膝上,明明轮廓中还残存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可一双眼睛,一片浑浊,毫无焦距地凝望虚空中的某处。
“外公好。”
宋闻弛压下内心的波澜:“我是宋闻弛。是郁楠的……朋友。”
他伸出手,握住郁怀山冰凉的、布满褶皱的手掌。
似乎被掌心突如其来的温热触动,郁怀山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
他嘴唇蠕动着,声音忽然无比清醒:
“小楠?你是小楠的朋友?”
“你看见小楠回家了吗?刚刚去学校接他……怎么找不见人呢?”
顷刻间,宋闻弛全明白了,却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标题化用:
泰戈尔,《飞鸟集》,“我梦见我们是互不相识的,醒来时,发现我们是相亲相爱的。”
本周两更,周四周六,复更时间为下周四(9月10日)。
第2卷 故乡愁
第29章 阿兹海默和奥本海默都不是好东西
不记得一下午如何完成麻醉评估门诊,宋闻弛浑浑噩噩回到家。
比往常花了更久的时间等待,终于,郁楠带着宋丘耳和丰盛的外卖晚归,想也知道他在此之前去了哪里。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我买了新鲜的外卖,你快来吃点吧。”
客厅内一片漆黑,唯有玄关落下一小块昏黄冷光。
宋闻弛坐在阴影中的沙发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沉寂。
郁楠蹲下身,对宋丘耳悉心嘱咐。
不一会儿,宋丘耳从郁楠提溜的外卖中,搬出最香的,哒哒哒几步跑到宋闻弛跟前,小盒子在宋闻弛跟前摆一摆:
“帅帅爸比,乖乖爸比喊你吃饭了,有你最爱吃的菜!”
宋闻弛不说话,慢慢地,宋丘耳语气变得怯生生:“还是热热的,要做健康的爸比哦。”
宋闻弛顿时心软,提一口气,回应道:“我不想吃,你先放在桌上吧。”
“哦……”
宋丘耳悻悻地端着外卖,原样归还,冲郁楠摇了摇头。
耳边乱七八糟传来人间烟火声,家务声,盥洗声,带娃声,宋闻弛一动不动、心乱如麻。
总算,一只温暖的手,坚定地触碰他的手背,令宋闻弛本能地朝后缩了缩。
他紧闭双眼,却听郁楠在跟前认真说:
“等我照顾丘比睡觉,那之后,你想知道的事,我一件一件解释给你听。”
“不要擅自把我想成骗子,好不好?”
“你不是骗子吗?”
一个半小时后,宋丘耳酣睡。客厅的另一边,宋闻弛咬着牙问。
郁楠:“我没有骗你,关于我家人在北京的事,我也今天才知道。”
宋闻弛穷追不舍:“那你外公有阿兹海默的事,你也是今天才知道?”
郁楠坦承:“……不是。”
宋闻弛:“很好。这么说,我猜对了,的确是阿兹海默?”
郁楠:“是。”
宋闻弛:“什么时候的事?”
郁楠:“半年多前。确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恶化。”
“半年……?”
宋闻弛怒极反笑:“整整六个月。郁楠,这六个月以来,我们每天同床共枕,你却能把这么大一件事,严丝合缝瞒我这么久?!”
“我不是要故意瞒你的!”
素来沉着的郁楠,脸上流露出罕见的惊慌,他飞速措辞、恨不得在一分钟内把故事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儿讲清楚:
“这之前我忙碌于照顾我妈。外公和姨妈、也就是表姐的妈妈更亲。姨妈婚后,他就离开暮岛到姨妈的城市生活。我妈不在后,从沈老师那儿得知你还单身,我真的好想,和你再做我们曾经未竟的关于北城的梦。多亏沈老师的关照,我才厚颜无耻住进你家。我努力假装很镇定,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我好不容易,总算,总算再挽回你,却收到姨妈的消息——她马上要改嫁去南方,加之年事渐高,照顾中重度阿兹海默病人有心无力。表姐他们趁着放假,特地从欧洲飞回来照顾外公,送姨妈出嫁……”
“可他们工作都在欧洲的研究机构,必须回欧洲定居。既不可能把外公一个人扔在国内,也不可能带到欧洲、一个完全陌生没有医疗保障的环境。他们走投无路,才把外公接到北京,想趁着出国前,在北城找到高档的全托养护病房。”
郁楠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
“他们今天叫我过去,想把后续的监护义务交给我,他们甚至承诺会出大半费用……哥,他们都不是坏人,坏的是我,是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向你开口!”
一时间……
太多人间疾苦,比宋闻弛每日在医院用一双眼睛和一双手,迎来送往的诸多人间疾苦还要苦。
好多好多故事里,不存在蓄意恶意,只有一群被现实的沉重枷锁逼上绝路的普通人。
而他和郁楠的故事中,这沉重枷锁,便是阿兹海默。
“告诉我,神内那边的诊断细节。”
强行用职业的理性,压下委屈与心疼,宋闻弛冷冷地说。
宋闻弛越是冷淡,郁楠越是惊惶,一滴泪,猝不及防从他的眼眶滑落。
可他来不及整理排山倒海的患得患失,连忙回答问题,好像只要答得够快,一切一定有弥补的办法,郁楠和宋闻弛的感情,一定有弥补的办法。
“MRI显示,双侧海马体显著萎缩,脑室扩大明显,是中重度阶段。”
“我姐说,有近事遗忘和顺行性遗忘,时空定向力也受到干扰。根据我观察,大概还有被害妄想,今天护士抽血时……”
宋闻弛闭上双眼,脑海里不由自主推导病程:
双侧海马体显著萎缩,意味着短期记忆存储能力毁灭性丧失。
脑室扩大,代表脑实质在不可逆退化。
近事遗忘加时空定向力障碍,说明郁怀山很快会丧失自主生活能力。
而出现被害妄想与BPSD,则意味着情绪障碍和夜间日落综合征将愈演愈烈,令患者家属身心俱疲。
再往下走,肌力衰退、吞咽协调障碍、肺部感染、褥疮,全身多器官衰竭……
预后寿命不多于一年。
“郁楠。”
他再次呼唤郁楠的名字。
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木秀于林,坚韧挺拔。
可这一次,“楠”字才吞吐在舌尖,宋闻弛忍无可忍地哭了。
“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该怎么做?”
刹那的沉默后,宋闻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牢牢束缚——郁楠难以自控地扑到他身上,不管不顾拥住他。
“我不要你这么问,我不许你这么问!我可以做好的,我有充分的阿兹海默病人养护经验!”
“我们还是像现在这样,我照顾你和丘比的饮食起居,姐姐姐夫有几所目标高端养老院,我有一些钱……”
“我保证,除了隔三差五我去探望外公,陪他聊聊天,其余所有,都和现在一模一样。我从前就很擅长管理时间,你知道的……?”
宋闻弛纹丝不动,任由郁楠在他身上发泄恐慌和任性,许久以后,他缓缓地提出更残忍的问题:
“那阿兹海默的遗传呢?”
“郁楠,两代直系亲属!你告诉我,你以后该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办!”
郁楠:“我不会有事的,我绝对不会有事的!”
“我查过好多资料,我现在每天吃核桃和深海鱼油……我每天都会很规律地服用!还有,我的工作跑上跑下,我步行上下班,我早起早睡按时作息!我还在不间断地做脑力训练,就像最近,我天天写代码保持大脑兴奋……”
“我不会忘了你,我怎么舍得忘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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