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和黑子的制作过程都需要拍摄，等到摄制组准备好开拍时，黑窑和白窑里的矿石粉末也已经被1200摄氏度的高温熔成了岩浆。
焉西搬开椅子坐在了摄像机前，挽起袖子打开窑炉门，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刺眼的炉火让旁边的主持人后退了几步，但他不为所动。
平时上工时焉西都会戴墨镜，这次毕竟是地方台的拍摄录制，他就没有戴。
炉房的温度和上午九点的文化园像两个季节，不少游客也趁着上午凉快来文化园里逛。
焉西没说具体观摩的地方，但宋青钱长了嘴，一路问进了文化园，跟他走在一起的游客解答了他的疑惑。
“前面在做什么，怎么人都往那边去了？”
“听说是电视台来了，走走走，咱们也去看看。”
“唛唛，这次又是拍什么？”
来得早的游客已经围在黑窑外面一边看电视台怎么拍摄，一边看永子的滴制过程了。
宋青钱过去的时候炉房外面围了两圈人，个子高的好处在此时凸显。
炉房的窗户有玻璃挡着，但宋青钱身高和视野正好可以透过窗口看清里面的全貌。
四方窗户里，一个坐在木椅上、穿着青布衣衫的年轻人，面对着火光刺眼的窑炉在工作，窑炉深处的陶罐里是熔化流动的岩浆。
炉房的温度有多高呢？宋青钱站在五米外面可以用肉眼看清他的背影在热浪空气中微微变形。
右手熟练地一蘸、一滴、一转，是焉西幅度最大的动作，窑炉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烤得通红，他似乎不怕烫，好像还很享受这个过程。
主持人从窗口处接二连三地向焉西抛出问题，他分神回答的同时，手没有抖一下。
岩浆经他的手定型，出炉、降温、接触空气后慢慢冷却成一颗颗坚硬的黑色棋子，大小一致、薄厚均匀地排列在操作台的铁板上。
焉西拿起铁板将冷却后的一排棋子倒进盘子里，继续重复着点丹的动作。
原来这才是焉西真正的工作。
宋青钱终于知道焉西的手掌为什么是粗糙的了。
第4章 绿孔雀，大金主
棋子碰撞的响声透过窃窃私语的人群，精准落入了宋青钱的耳中，他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要制成一副永子围棋需要很多道工序，拍摄时焉西只需要负责点丹部分。
上午十一点半，永子的点丹拍摄完美结束，焉西跟陪同摄制组拍摄的林邙说了一声，打算溜之大吉。
但是白窑炉房外面围观的游客还没看够，焉西从炉房外出去，突然有一个陌生游客提出想跟他合影，焉西不好拒绝就答应了。
有人开头，就有人跟风。拍照的人不知道焉西是谁，只看到电视台刚才在拍他，而他面孔年轻，个子高，脸也帅，看着对眼睛好，发朋友圈旅游照不亏。
于是焉西突然成了一个新的打卡点，不知道跟多少人合了影，笑得他脸都快僵了。
围在炉房外的游客逐渐离开，每个离开的人都频频看向焉西身后，但他并没有发觉。
“拍照实在太累了。”焉西活动着发酸的肩膀想。
“请问是不是到我合影了？”
焉西听到身后传来这句话，猛地一转头，宋青钱站在离他四五米远的地方。
正午的阳光从枝叶如盖的古树缝隙里透下来，不偏不倚地散落在宋青钱身上，连挂在他胸前的那枚哑光的永子吊坠都有了光泽。
宋青钱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印花双领插肩袖衬衫，黑色压线牛仔裤和运动鞋有些压身高。
衬衫的印花袖口用调节袢束起来了，露出一半精壮的手臂，右手腕上戴了一块Tissot速驰系列的绿盘男表，而那条永子吊坠就挂在门襟排扣的第三颗黄铜纽扣上。
焉西盯了他一会儿，脑海里突然回忆起三年前去楚雄旅游时看到过的野生绿孔雀。那次他运气很好，看到了绿孔雀开屏。
宋青钱这个样子就很神似……绿孔雀开屏。
这么形容只见过三次面的人不太好，焉西晃头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了。
“我还以为你又放我鸽子了。”焉西站在原地等他过来，“不过你来晚了，观摩活动已经结束了。”
“那以后还有机会吗？”原来焉西没有看到他。
本来就是让宋青钱露面的借口，焉西对他准不准时倒不在意：“我同事下午两点上班，你随时可以来看。”
“抱歉，我住的地方来这儿有点远，下次我一定早点赶到。”宋青钱解释道。
焉西：“一码归一码，那你是该因为爽约道歉。”
“对不起噻，帅哥。”宋青钱非常丝滑地用四川话道歉了。
言已至此，焉西也就顺台阶下了：“走迈，跟我回店头，我把货给你。”
“去青龙街？”宋青钱三两步就走到了焉西身边，又切回了普通话。
焉西问他：“你开车了吗？”
“没有。”
焉西从口袋里拿出运动手表，戴好后对宋青钱说：“那坐我的车，已经十二点了，我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宋青钱受宠若惊地问。
“一副围棋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入门级永子最贵三千一副。你买了两千八的挂饰，加起来也才十枚，我知道你那天是不好意思拒绝才付钱的。”焉西说完便转身向停车场走。
炉房离停车场有段距离，正午太阳开始晒了，焉西走了最荫凉的那条石板路。他的皮肤已经没有在炉房里那么烫了，但云南的紫外线和光照太强，皮肤白的人很容易被晒出痕迹。
宋青钱跟在他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斑驳的树影随着行走的动作在他们身上移动，28度的气温虽高却没有到闷热黏腻的地步，因为保山这个季节随时会下雨。
尽管认识了快一个月，保持了一周联系，但这只是他们第三次见面。网络和现实不一样，焉西在正事上松弛不掉链子，但他实在算不上一个主动社交的人。
这一路上太安静了，最终还是焉西先抛出了话题。
他问宋青钱：“你喜欢吃川菜还是云南菜？”
宋青钱见焉西主动搭话，步子终于快了起来：“我在云南待的时间不算久，没法给你推荐。”
“我不挑食，在老家就吃川菜，在保山也喜欢吃保山菜，换个地方也一样。”
宋青钱主动说起了自己的经历：“我十岁就离开云南了，在山东生活过两年，广州生活了六年，本硕七年都在北京，毕业后才去了成都工作定居。”
难怪宋青钱会说川渝话，焉西惊讶地问他：“云南人都是家乡宝，你怎么那么小就离开云南了？”
“我阿叔早年外出闯荡，见识多，那时候西盟佤乡还很原始，我父母去世后他就带我去山东了。”
焉西听到这里，后脑勺仿佛被人敲了一棒，闷闷的。
“对不起，我本来要问你想吃什么菜，结果勾起你的往事了。”焉西立即道歉。
宋青钱越过焉西，给他留了个高大的背影：“没事，我认得你的车，快走，这里没树荫了，要晒黑的。”
“你还怕晒黑？”焉西费解地跟上去了。
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和他的开场白一样，长相和做事风格严重不符。
焉西在心里感慨，第一印象果然害人。
宋青钱说自己才回保山，对保山不熟，焉西请什么他就吃什么。直到坐在板桥镇的永昌火瓢牛肉店里，他意识到焉西请客是认真的，怕欠他的人情。
“锅底要香辣的，一市斤牛肉，一市斤牛肚，薄荷叶、油炸干肺、油炸干肠、鹅油炒饭各一份。”焉西在菜单上边打勾边念给宋青钱听。
点完这些，他把菜单推到宋青钱那边：“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你点的这些够四个人吃了。”宋青钱没有动菜单。
焉西靠在红漆木椅上说：“我一个人就能吃两人份的。”
“这些够了。”宋青钱拿起菜单，起身找到在其他桌上忙碌的服务员，把菜单给了她。
焉西在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宋青钱拿着两副碗筷回来，往焉西面前放了一瓶橄清饮料。
“天气这么热，我以为你中午会吃点凉快的东西。”宋青钱坐下说道。
焉西顺手拿起饮料拧开喝了一口：“那我还是更想吃肉，重点是今天请你吃。”
火瓢牛肉的铜瓢和火炉是一起端上来的，这个季节吃这种火锅是挺热的，但架不住好吃。
满满一锅的大片厚切熟牛肉和牛肚、牛筋、牛肠在红油骨汤里咕咚，垫锅的蔬菜也吸满了红油汤，光看颜色足够让人垂涎三尺。
菜还在上，焉西先夹出去两片牛肉包了新鲜薄荷叶，转手送到了宋青钱的碗里：“尝尝？”
“感觉你不怀好意。”桌子中间的铜瓢里冒着烀人的热气，宋青钱能看清焉西脸上的玩味笑容。
不过他还是夹起牛肉和薄荷一口吃了，熟牛肉加生薄荷叶，味道竟然超乎想象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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