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一阵惊呼，女首领面色沉滞、按住盘石的小臂，大概在请求他的原谅。
齐芳荣听到自己巨大的心跳声……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击碎了自己的谎言吗，他们不会甘心承受盘石过度的怒火吧！
前方还在交涉，他看到牧民从马匹上拿出一些物资，要盘石收下，盘石暴躁地推开他们，物资落了一地。
那样的盘石他从未见过，虽是因他而起，可此时他很难为此感到欣喜。
剑拔弩张的事态持续了十几分钟，最终盘石收回猎刀，木着脸回到齐芳荣身边。
他们沉默不语地走了一段路，齐芳荣以为接下来的怒火会转移到自己身上，他疯狂地想着应对的措辞。
但良久的沉默后，盘石突然越过马身，牵起他的手。
“抱歉，这是最后一次。”
“……嗯？”齐芳荣费解地看他。
“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盘石露出一个带着不甘和倦意的笑容。
齐芳荣顿时如释重负，他猜想着，大概牧民在申辩全貌之前，就被盘石制止。他的秘密，又瞒住了。
他拉起盘石的手，亲吻他的手背。他在不堪一击的事实上盖住一层又一层蜜蜡，将它封存起来。
然后回以盘石一个代表着坚强的笑容。
盘石没有再说话，沉默是无声的信任。
从野洛出发的第四天下午，他们终于到达了占迫。
占迫的风格和野洛大不同，因地势平坦、海拔较低，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耕地，人群相对没有那么聚居。这里的生活方式在琉苍是独一份的，因为有了耕地，人们便不用游猎和放牧，有了固定居所，就可以休养生息。
加上外来的探险家喜欢在这里停留，当地还催生了小商品店，出售翻山越岭送进来的应急必需品。
“哇，真的有泡面！”齐芳荣看着货架上的东西，很想花钱，“还有可乐！！”
因其稀缺性，价格是外面的4-5倍。
“盘哥~我的钱包呢？”
盘石牵着马走到店门口，和店主点头打过招呼，回道：“你带了钱包？”
“……靠？不会没装来吧！还在李仁车上？！”
“没印象了，你想拿什么就拿吧。”
“唷，你有卡，随便刷？”
盘石直白道：“老板欠我钱。”
齐芳荣乐得像钻进粮仓的老鼠，但出来的时候也就只拿了两包方便面、一盒速溶黑咖啡和两瓶可乐。
“突然发现好像也不太需要那些东西。”齐芳荣有点惆怅地说。
行军刀、指南针、信号弹、急救毯、防虫喷雾、探照灯等等野外用品，只要身边有一个盘石，这些都派不上用场。
盘石看他恋恋不舍地结账，耐心等着。
老板是个中年穆朗男人，打量齐芳荣两眼后，指了指他木桌上的盒子，似乎是问他要不要。齐芳荣好奇地揭开盒盖，发现里面装着散装的保险套。
“……”
盘石走过来对老板说了句什么，拿起笔在他的账本上签了字，然后搭着齐芳荣的肩膀要推他走。
齐芳荣起了玩心，问道：“晚上用不用？”
盘石侧过头没理他，两人的白玛瑙耳饰在太阳下闪着同样的光泽。
齐芳荣又道：“你不喜欢用啊？”
“……”
“哎哟，好野哦~”
盘石把齐芳荣拍出了店外，自己又折回去，在盒子里选了两片。老板笑着说了什么，盘石抿着嘴又出来了。
齐芳荣笑得很欠揍，又道：“才拿两个怎么够？”
“……”
他现在很会拿捏盘石的玩笑尺度，见好就收，丝滑地转移话题问：“老板为什么欠你钱啊？”
“他订货得付现金给外面的经销商，但这里没有银行，他又不方便进出，就托我帮他担保。收了钱他就给我，我再想办法付给外面。”
“那岂不空手套白狼？他这算盘打得。他赚钱来买什么呢，你不是说琉苍的人都不需要钱。”
“他不是琉苍人，是蒙降的。蒙降的人爱做生意，爱消费，脑筋灵活。”
齐芳荣对蒙降的印象全都来自瞿丽莎和寂川冈羯，尤其后者对蒙降的态度明显有敌意。但他知道盘石不喜欢他提起寂川冈羯，于是道：“丽莎还帮人邀请蒙降上师去主持修行活动，听说这几年都形成一种产业了，她自己还搞了一个休旅品牌，在有钱人那儿很吃香。全是高级会员制。”
“我知道。原来她去制作纪录片的专题资金，就是蒙降的人投资的。”
齐芳荣好奇地打量他：“所以……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怎么看蒙降的做法呗，听起来他们开放多了。比起你们寂川，和这里，琉苍。”
他们牵着马走在干燥的泥地上，两边都是占迫居民种的作物，这个季节是成片的翠绿色，许多人在田间劳作。
盘石道：“是有历史原因的。蒙降在穆朗的西部，与外界隔着海拔几千米的山脉，从前以为西边是天堑，不会有人能穿越往来。因为离寂川远，蒙降地区原本就受穆朗教的影响不如其他地区，近代有了修筑公路和桥梁的技术后，蒙降率先和境外的人有了接触，思想和商贸都活络起来。第十八世和第十九世妙察灵智领导的近百年里，蒙降和寂川一直有武装冲突，他们想脱离穆朗。后来是第十九世决定与南方的汉人政权结盟、自愿融入，条件之一就是南方政权帮助寂川镇压蒙降的反叛军。”
齐芳荣：“那他们现在还有这个意愿？”
盘石：“现在少了。现在他们的精力都在赚钱上，宗教成为他们可以利用的文化符号，穆朗族的身份也让他们有独特的认同感，蒙降的人是很识时务的。”
齐芳荣：“是噢，他们的营销手段一套一套的。你为什么要帮那个老板？你们是朋友？”
盘石：“不是。他的可盼是占迫地区的辅执政官，负责经济方面。我是看在那个人的面子上。”
齐芳荣奇道：“经济？在这儿听到这个词真另类。”
盘石：“是啊，所以你看占迫和别的孟奇不同。夏季的时候还会开放空域和停机坪，外来人可以在寂川坐直升机和小型飞机进来。大部分都是来徒步和登山的游客。很多琉苍原住民都不把占迫看做琉苍的一员。”
财大气粗的齐总听罢拍了他一掌：“你不早说？早知道坐飞机进来啊！”
盘石点了点他激动的额头：“那都是早就预约好的项目。进出路程和其他野外活动配套的，而且很挑天气。单独通航可没人挣这点钱。”
齐芳荣点点头，“有道理。有钱人玩的都是普通人想象不了的娱乐。那这个经济官很有远见嘛，她男人怎么就守着这么家小店。”
盘石：“她又不止这一个男人。”
齐芳荣：“……”
盘石：“别看它小，赚得可不少。”
齐芳荣：“坐飞机进来玩一趟多少钱啊，明年我也享受享受。”
盘石：“怎么，跟我一起太吃苦？”
齐芳荣哈哈大笑，“我带你一起呀。难道我付不起？”
盘石也笑：“你就想横着走。”
齐芳荣腻歪地贴着他：“是啊，赚钱不就为这个~盘哥，我发现你最近笑容变多了，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
盘石不笑了，但说：“好。”
第93章 占迫一夜（二）
“喂——你们来啦！”远处的牧场里有一座木屋，有人在门口向他们挥手。
齐芳荣虚着眼睛看，“谁啊？阿楠？”
阿楠比他们提前一天到，因为那场大雨，好些路都不适合带齐芳荣走。亏得他在前方做了标记，二人才能顺利到达。
与旁边的耕地不同，他们借住的地方是一片大型牧场，主人养了许多马匹，琉苍地区的运力都靠这个牧场提供。马匹需要的草料由寂川出资供应，琉苍政府则是牧场的直属管理者。
“住这儿吗？很漂亮嘛。”齐芳荣看着这栋几开间的小木屋，屋外还有门廊，廊上放着两把椅子和小桌子，窗户上有穆朗特色的窗布和装饰。看起来像一栋可以直接放到民宿网站上出租的特色房屋。
“我靠，这是什么？”齐芳荣诧异的看到屋前的马棚上架起的东西。
盘石抱着手臂看他，“你做了多少这工程你不知道？”
“光伏板？不是说琉苍的人不接受这玩意儿吗。”
“他们不接受，我接受啊。”
“啊——！”齐芳荣大叫一声，“太好了！有电啦！哈哈哈哈！我要泡澡！”
屋内客厅和餐厨连成一体，客厅有双人沙发、壁炉和一个大工作台，台上放着盘石做了一半的皮革手工。客厅另有一扇门，打开后是朝北的后院，院子里摆满了木工原料、半成品和各种工具。客厅之外便是一间小卧室和一个洗浴房。
“你还挺会享受。”齐芳荣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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