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楠答：“因为寂川节奏太快啦，节奏一快就要做好多事，没有时间去打猎、种植，消耗掉的东西只能用钱去买。哎，其实我也想过，干脆和可盼搬来琉苍。我继续当向导，认识外来的人，好玩。她就在孟奇里，教孩子读书。”
齐芳荣问：“噢，那你的可盼现在是做什么的？”
阿楠腼腆地笑了笑说：“在寂川的印经院里做雕版。”
这是超出齐芳荣想象的一个职业，他赞许地点点头：“听起来好酷。”
阿楠继续笑着说：“嗯，她们家已经传承几十代人，之前还有纪录片去拍她嘞。”
齐芳荣又接着问了好些问题，觉得他们的生活离自己非常遥远。
他没注意到旁边的盘石，盘石把一个烧红的木棍抽出来，另一只手取了自己左耳的耳饰，然后把折弯的耳针部分贴近木棍烧红的那一端，很快耳针也烧得颜色变深。
趁着齐芳荣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他突然捏住齐芳荣的右耳，用耳针猛地一扎。
阿楠瞬间张大了嘴，齐芳荣则“啊——”地痛叫一声。
“你干嘛？！”
感觉自己的耳朵变重了，齐芳荣瞪大眼睛，又生气又带着惊吓的表情问盘石。
盘石挑挑眉，用手碰了碰扎在齐芳荣耳朵上的吊坠，道：“大惊小怪，这么大人了还怕针扎。”
齐芳荣莫名其妙，只觉得烧烫的银针烫出了一点皮肉味，那可是他自己的皮肉。
“好娘哦。”齐芳荣摸了摸右耳，“基佬就爱戴单边耳环。好看吗？”
盘石：“……”
阿楠老实捧场：“好看。”
虽然盘石在场，但齐芳荣却朝着阿楠问：“盘哥是不是想我当他的可盼，跟我带一对耳环。”
阿楠不解风情地说：“盘石的可盼只能是女的啊。不过这样比较安全，带白玛瑙的外人通常是寂川男人的欧格涅。”
齐芳荣：“？？”
盘石却说：“他不懂，你想当就当。”
齐芳荣：“什么是欧格涅？你说得好理所当然。”
阿楠答道：“就是被保护的所有物，寂川男人有这个特权。”然后他突然磕绊着说：“那个……暂时这样对你也好，别人看到了就不会那个……欺负你。”
齐芳荣恍然大悟，并发现阿楠也有着同样的误会，他只好略带尴尬地沉默以对。
盘石觉得阿楠哪壶不开提哪壶，沉声道：“不是暂时，”然后又换成母语对阿楠说了句什么。
阿楠顿时震惊地嘴里能塞下两个鸡蛋。
盘石起身去拿锅烧热水，齐芳荣问阿楠刚刚他说了什么。
阿楠神色怪异地说：“他……他说你就是他的可盼。”
齐芳荣听罢骄傲地耸耸肩：“嗯，我就说嘛。”
*
原本他们想在送神那天的下午就启程，但因突发情况耽搁，比计划晚了两天。
盘石再三和齐芳荣确认他的头痛情况和身体状况，齐芳荣虽没觉得满血复活，但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加上心中始终寄挂着唐春逸，作为半个长辈，他的责任感奇迹般地克服了怕苦怕累的少爷脾气。
三人骑着马，带上物资，于清晨再次向着北方出发。
出了野洛，便又扎入了森林的海洋中。若非有当地人带领，齐芳荣无法想象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能有超过两天的生存能力。
出发前，齐芳荣骑在马背上，看盘石仔细将他的裤脚扎进马靴里，然后用一种香膏涂抹在他裸露的手部和脖颈上，防止蜱虫或其他蚊虫叮咬。
马儿耐心的等着，好像领悟了主人的意思，要在驮着这个外来人的时候万般温柔小心。
盘石告诉他足以写成两页纸的注意事项，齐芳荣听了后面忘了前面，路上一遍又一遍地问盘石，盘石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向他解答。
他觉得盘石对他更好了，不知是出于袒露心迹后的情不由己、还是更多出于心理补偿的负罪感——反正他都照单全收。
森林中除了动物的痕迹，也有穆朗人留下的。他们会在树干、岩石上做各类标记，方便给自己或他人予以提示。这种时候阿楠和盘石没办法在齐芳荣面前维持汉语沟通，因为他们所用到的词汇根本找不到对应的翻译。
不同族群的人，会根据他们生活的环境创造出适用于他们生活的词汇。本地穆朗人也许理解不了别墅、订书机，汉人也理解不了腾堡、欧格涅。
当感觉到盘石和阿楠在说关于路线、天气、扎营的正经事时，齐芳荣会很耐心地等待、观察。他的盘石在此时此地变成了另一个领域的超级专家，和他在雍城工作时同样迷人。而语言的壁垒格外加剧了齐芳荣想要诚服于盘石的冲动，他在这个陌生且危险的环境里，只能做盘石的依附品。这让齐芳荣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刺激里带着一种甘愿伏低的卑微，好像天也在说，你应该服从这里的强者。
他胡思乱想着，要是盘石强硬又蛮横地对待他，他大概也会忍不住爱上对方。但盘石从来都是包容又克制的，就像静谧深沉的断山湖。齐芳荣不知道怎样的盘石才会让他更痴迷，奔腾的涂卡热拉河也有震荡心灵的魅力之处，哪一种他都想要。
“喂？”
前面打了个响指。
“走了，发什么呆？”盘石领先他几个马身，半转过头叫他。
绿意盎然的林地中，他是让迷途之人重新找回方向的指南。
齐芳荣傻兮兮地笑着跟上，头发上沾染了不知哪株植物随风飘散的种子，把他当成了这里的小动物，四处延伸自己的生命触角。
盘石抬手替他拂去，明明冷着一张脸，指尖却极轻柔。
“咦？阿楠呢？”
“他跑得快，探路去了。这个天气容易有暴雨，常用的路段万一被倾倒的树干和落石拦住，就得改道。”
“听起来三天都未必能到占迫啊。”
占迫是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也是唐春逸停留最久的一个孟奇。占迫的地理位置十分独特，是琉苍海拔最低、平均气温也最高的地方。正因如此，占迫是外来人调整休息的最佳地点，有时候甚至能捕捉到微弱的通讯信号。
“你敢跑起来的话，两天半应该可以。”
“我敢啊，就是怕屁股蛋痛。”
“……”
齐芳荣一嘴快，又戳了盘石心窝子。他心虚地补救道：“我小时候跳沙坑，一屁股磕在地上过，这么多年尾椎骨都没长好，一压迫就容易痛。”
盘石轻叹一口气，道：“等你到了，你表弟都该站起来跑了。”
两人的嗒的嗒地慢慢骑行。
齐芳荣：“他在哪个孟奇来着？又忘了。”
盘石：“坎佳。”
齐芳荣：“好难记。”
盘石解释道：“坎佳是穆朗语里驯鹿的意思，因为那里湿度高，地上长满吃不完的苔藓，人们自古与驯鹿为伴。”
齐芳荣：“那占迫是什么？”
盘石：“是天神一脚踩出来的坑。”
齐芳荣大笑：“骗人，是你随口编的吧！”
盘石也笑了：“真的，骗你干嘛。占迫是个大洼地，气候好、地势平、适合种植作物，神仙来到这里都要住下。”
齐芳荣还是不信：“也太凝练了，怎么会有人专门发明一个词汇是‘天神一脚踩出来的坑’！”
盘石在马儿上摇头晃脑的，也不急于辩驳，又说：“其实坎佳真正的意思是‘遍地都是驯鹿大便的土地’，刚刚是我美化过了。”
齐芳荣进一步爆笑，指着盘石说：“你别忽悠我啊哈哈哈，那你说穆朗语里驯鹿怎么讲？”
盘石发出一个古怪的音：“坎皮翁。”
齐芳荣：“那‘佳’是大便咯？”
盘石：“这个你就别学了。”
齐芳荣傲娇地说：“那你就是在忽悠我。”
盘石只好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他发出一长串句子，说“坎佳”只是对这个句子口语化缩写，人们习惯以后就用坎佳来代替地名了。
齐芳荣：“那每个地名背后都有对应的意思？”
盘石：“是啊，语言不都是这样的。背后有文化、有传承、有关于这片土地的一切。”
齐芳荣点点头：“有道理。”
盘石说完后，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穆朗人对这里的事物都太熟悉，很多语言其实也变成脱口而出的惯性，若不细思就难以发现这背后存在的幽默感。
继承一种语言看似理所当然，但与外来文化冲撞时，才会发现这种理所当然其实是宇宙中万里挑一的偶然。
他热爱穆朗的文化和历史，他有幸生在这片土地上，他一直以此为傲。如果他的爱人也喜欢他这份骄傲，那就再好不过了。
二人又行进一段距离后，盘石抬头望了望天。
“我们得加速了，雨要来了。”
“嗯？还有太阳啊。”齐芳荣指着林间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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