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意义吗？”
齐芳荣这么追问，盘石只好解释：“刺青上的密文主宰了每个人的姻缘，穆朗人会去寺庙求签，传说密文相合的人结成伴侣以后，就会夫妻和睦、子孙绵延。”
“噢。”
盘石把香装回盒子，没有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突然的冷淡，道：“现在的穆朗人也不讲究这么多了。”
齐芳荣欣然接受了燃香和柏枝的赠礼，在某种戛然而止的气氛中，宣告了他的离开。
第7章 公事公办
从项目部出来后，齐芳荣神清气爽，感觉自己的思路豁然开朗。这三年他跟着齐迹矜矜业业学习如何把订单签下来的手段，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件，从一开始的鸡飞狗跳、到现在的得心应手，自己也算入行扎根了。
在三年之际，他开始有一种感觉，感觉人生像一个游泳池，最开始他积累的经验可以让水流加大，以更快地充满水池。但随着水流越来越大，承载水流的管道却没有增加，所以任他怎么使劲，灌水的速度只能限制在水管的极限范围内。
所以，他想是时候换根更粗的管子了。
划开手机，男友戴望的消息又蹭蹭蹭地冒出来，他看都不看，拨通他哥的电话。
“你跟那个少数民族谈什么呢？”齐迹接起来就问。
“好不容易遇到个同龄人，我结识结识，多一个人脉多一份可能么。”
齐芳荣不急着坐车，自己沿着绿化带走，项目部边上就是一个小公园，气温合适，适宜散步。
“他还挺傲，估计仗着在穆朗的关系，不缺单子。”
“那可不，顶着他那脸、那肤色，在地方上可得横行霸道。”
听大哥有点埋怨对方的意思，齐芳荣也不给人找补，他本意也不在此。
“算了，我也不指望他，还是找原来的供应商做吧。本来想着整合一下他的资源，他不肯垫，有的是人肯。”电话那头传来金属打火机的声音，齐迹声音懒洋洋的。
“哥，最近资金很紧张？”
“是啊，”齐迹重重呼出一口气，隔着手机都闻到烟叶的味道，“这几个项目光是去围标的投标保证金都压了两千多万出去，现在每家去打申请慢慢退回来，至少得两三个月。”
“现在拿项目太不容易啦。”
“是啊，讲什么公开透明、阳光招标。妈的，光跟我们找不愉快，他们拿走的钱照样没少。”
“老罗老项他们愿意垫，让他们垫着呗。这么多年关系了，关键时刻我们出力了，他们得出钱嘛。”齐芳荣边聊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这个时间点周围除了他、就是零星几个退休的老头老太。
“他们是愿意，但他们做事也真够毛躁，老子跟他们收拾烂摊子都成老妈子了。”
“哈哈哈，哥，所以我理解你想找新合作伙伴的心情。咱们再多谈几家，关系熟了，钱的事就好说了。”
齐迹现在什么心事都跟弟弟倒，其实也下意识将对方当成能排解压力的树洞了。这些生意上的难题，他确实也没别的地方去说。
“上半年的项目结算又还卡着呢，垫小钱是便宜情分，垫大钱的那得是血亲。现金流才是关键啊，我跟你说啊，别光签单不盯回款，难的事在后头呢。”
“知道了知道了，别每句话都教训我啊。”齐芳荣站定在公园的池塘边上，准备把话题往自己的正题上引。
结果支支吾吾的，他大哥都察觉出来了，齐迹问他：“你还想说什么？”
“真瞒不住你啊。”
“不然你问我资金？”
“咳……是这样。彭叔之前给了我一个小单，我不是跟你说要走公司签个合同么。但是吧，我想了想，这单我想自己弄，我也该学着自己从头到尾把关了，对吧哥？我用自己名下那个公司去签合同，你看行不？”
“噢，用你的皮包公司去签，钱你赚，还要用我的办公室、我的技术人员、我的工人，是这意思？”
“……”齐芳荣捏着电话憋笑，可以想象他大哥现在的表情，人一定多想冲过来打他。
他前段时间注册了一个新公司，但除了他本人，公司还没有一个人口，连办公室都没租，也就他光杆司令一个。如果走他哥的公司签合同，收的款肯定会被资金紧张的大哥截胡，而他现在就是个老实拿工资和提成的打工仔，一直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做大做强？
“用用你的A4纸打印机咋啦！我给你交管理费嘛~”齐芳荣使出撒娇大法。
“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要拿出去签可以，用了我的员工我的资质那管理费正算，合作商的钱我就不给你垫了。”
“可以可以，钱我自己有办法。”
“彭叔是疼你，这好事给谁不是给，你先跟他说清楚，是你自己的公司、你的法人代表，不然谁会信你一个刚成立的公司呢？好好弄，别把事给人家搞砸了。”
“知道知道~”
齐芳荣得了特赦，一身牛劲，打个车回大哥公司去借人借地儿借办公物资，这两天就去把合同签了，他要从头到尾盯好这个项目，那可得涨一大节经验条。
在技术部抓了一个王副总工，前期要确认的技术图纸、方量、标准，齐芳荣守着人家一一跟业主、跟设计沟通。王副总工知道这是小齐总，不敢怠慢，但给他发工资的是齐迹，他不得不悄悄发消息问了问总工程师，小齐总的业务要不要干。
一开始他干得扭扭捏捏、不情不愿，后来得到回复，说齐总准了的，让他好好把关。
于是才一路亮了绿灯，让齐芳荣快速推进下去。
“有没有图纸不清楚、模糊的地方？”齐芳荣再次问王副总工。
“哎呀图纸有问题是常态，你去问还招人烦。一般我们都按它做，验收不过那是设计的问题。”王副总工笑得很油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甩锅大法是必备技能。
“噢，行，那你确定好。那设备呢，设备有没有疑问？”
“设备的话找设备厂家嘛，人家是专业的，你把图发给他，他照着生产，能有啥问题。”
齐芳荣以前只负责售前，确实对各个环节的门道不清楚。虽然大方向有数，但具体到实施细节和一些有实质影响的技术偏离他是一概不懂。
王副总工的话，他听着有点模棱两可，觉得不至于这么简单。齐迹的项目一般是有个自己人做技术主管，而现场的施工和设备会转包出去，齐芳荣这次就是想借用王副总工做主管的活，但转包还得他自己去落实。
这边同步着，那边他就微信上催盘石赶紧把报价发来。同时又找采购部的人要了几个友商名单，纷纷发出去询价，看看是不是像盘石说的那么低。
他一个人又要跟业主沟通、又要回头跟技术现学知识，还要多方去联络比价，施工的报价和设备的报价完全是两样天书，个个都得勤学多问，忙得他一天下来水都喝不了两口。
几天下来，他发现横向沟通、向下沟通，跟维护客户完全是不一样的感受。
跟客户，他是绞尽脑汁推销自己、找对方的兴趣点，更直白的是直接拿钱砸；而跟自己人和供应商沟通，他得想方设法让对方言简意赅地回答自己的问题。
对方做了保证后，他还得琢磨这保证靠不靠谱、报价表是不是完整清楚的，有没有多项漏项，施工方量有没有多列，单价有没有误差……综合下来看，齐芳荣觉得只有盘石这个人最实际。
他的微信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别的人都是千头万绪、出尔反尔让他抓狂，唯有盘石每次回复过来的消息和文件都条理清晰、有一说一，许多王副总工没提前预判的问题，人家都逐一列出来让齐芳荣去核实。
在那几年猪都能起飞的经济环境里，草台班子可以搭起一出又一出大戏，仿佛认准了出再大的事都不至于兜不了底。
但盘石这家公司让齐芳荣觉得，他们追求极致到不给自己一丁点容错空间，实在是精益求精到有点变态了。
“盘总，1、2、4、6、8这几条我去找设计问清楚，其他的我觉得问题不大，就按你们的理解来吧。”
齐芳荣认真研读了盘石发来的澄清表，做出以上答复。
那边盘石秒回一段语音：
“你觉得问题不大，那出了问题也得我给你擦屁股吧。我这人不怕事前多跑冤枉路，前面跑通了后面做事才顺畅。这样吧，你把设计和业主技术负责人电话给我，我让工程部跟他们直接联系。”
听到对方那正直又低沉的声音说出“擦屁股”三个字，齐芳荣突然有点心猿意马，但猛地被迫想起好久没有回主理人消息了。
“那行，麻烦你了，你太让人省心啦！”齐芳荣肉麻地表扬，对方倒很冷酷，没说什么。
齐芳荣一番比价下来，发现盘石给的价格不算低，但价格构成是最完整细致的，与图纸的比对也非常清晰，有种生怕让甲方吃亏的实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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