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盘石靠回沙发靠背，玩味地看着对方，“设备的预付款也不保证？”
“我们的合作方通常都是先垫资的，但后续付款非常流畅，你可以打听打听。”
盘石笑了，“行，价格要最低、还要先全款垫资，齐总的生意真是不好接。”
齐迹脸不红心不跳：“现在环境就是这样，大家还抢着做呢。”
盘石说：“但既然现在价格都还没完全落实，我们谈付款条件也没必要，还是等我们再核算，给你个最终答复吧。”
眼看是要闭门送客了，齐迹也不意外，刚想说告辞，只见旁边一直听他们说话的齐芳荣说：“哥你有事就先走吧，我跟盘总再聊两句。”
齐迹一脸不理解瞪着他。
盘石也睁着大眼睛看看二位，不明白齐芳荣要谈什么，但也不排斥，转过身拨了内线电话。
很快办公室又进来一个穆朗族男子。
盘石：“结坤，你送齐总出去一下。”然后对齐家兄弟道：“这是我老家的兄弟，现在是公司工程部主管，如果有机会合作，还请多多关照。”
大家互相客气一番，在齐迹不解的眼神之下，齐芳荣自作主张地送走了大哥，最后办公室剩下他和盘石两人。
“看盘哥的意思，这生意多半是成不了了。”齐芳荣自顾自给茶壶了加了热水，继续喝第三泡。
“我们真见过？”盘石不正面回答，只好捡起先前的问题问他。
他站起来走回老板椅坐下，开始用电脑。他手头的事还多，可不打算慢慢应付这个不速之客。
“也许吧，可能我记错了，没事。”齐芳荣捂着半句未说——现在开始认识也不迟。
“那你还想聊什么？”盘石瞟了一眼对方，认为这是个面容温润，气质里却颇显棱角的年轻人。他想自己应该确实没见过，印象里没有接触过这种类型的，尤其在他工作的环境中，五大三粗是常态，齐芳荣这样又白又嫩看着还娇气的，像个局外人。
“我哥谈的都是大生意，就算生意做不成，也可以做朋友吧。”
“你们不介意就行。”
“求之不得，我还没有穆朗族的朋友呢。况且，我这儿还有些小生意，不知道盘哥看得起不。”
“做生意哪有挑的道理，说来听听，用得上的地方我都奉陪。”
于是齐芳荣将他才揽的一个小活跟盘石商讨了一番。项目很简单，是一个矿厂的新建车间电力扩容，盘石看了图纸后说能做，并当即让商务给齐芳荣做预算。
齐芳荣认为自己这趟挖到了宝，他跟许多合作方打过交道，像盘石这样清爽不套路的老总是第一次见识。图纸和技术书上的所有问题和疑点盘石都会一一列出来，对他认真阐释，丝毫没有当他是个门外汉就随便糊弄。毕竟他不是技术出生，隔行如隔山，曾经被合作方夸大其词、坐地起价的情况不少。
“这个图纸简单，我大概都能给你算一个数。电力设备和电缆不超过两百万，施工费含材料在五十万左右，调试报告、验收费用和其他规费大概十五万。等他们报价出来，应该比这更少。”盘石拿着笔在白纸上刷刷写下来，调个头，推到齐芳荣面前。
齐芳荣认真算了算，再根据自己的分包合同凑了一下各项成本，最后得出来的利润惊掉他下巴。
这个工程是他爸的一个铁关系介绍给他的，总共分了好几个包，其中这个包给他了。人家跟他说了这合同只管签，不管他是自己做、还是直接转包出去，闭着眼睛都能挣钱。当然，挣的部分要分些出去。
齐芳荣以为就是赚个零花，没想到盘石直接让这零花钱番好几番。
“盘哥，够意思。诶……你有得赚吧？”
“废话，我又不做慈善。”盘石靠在转椅上，眼睛还盯着图纸，是非常认真的神情。
齐芳荣有种错觉，盘石好像比方才跟大哥谈话的时候放松很多，仿佛真当他是个朋友了。
“那为什么这个价格能这么低？先前我哥砍价跟要你命似的。”
“你傻啊，”盘石抬起头看着他，不客气地说，“你哥做的都是几千万的活。甲方话语权大，项目时间长，金额大了，风险越高、利润越薄，现在的市场又不像十年前，已经饱和了。像你拿出来的这种内部消化的小项目，反而更有利润。说实话，我愿意做这种。”
齐芳荣觉得自己有点痴迷于看对方说话。
盘石长得很帅，这点他三年前就确认了，如今在帅的层面上还多了一层务实又干练的气质，加上口条好、说话头头是道的，那一点点异域风情的穆朗口音更是大大上分。
“听到了没？发呆呢。”盘石扣扣桌子，银戒指在木桌上磕出脆亮的声音。
齐芳荣收起小心思，他也不是吃素的，可不能单方面自己沦陷，况且他现在屋里还有个撞型的——只是对比之下显得有点相形见绌，他不无惋惜地想。
“盘哥，留个电话，加个微信吧，有事常联系！”
齐芳荣递过自己的二维码，互相加了好友。
盘石一边在手机上写备注，一边坦白说：“你哥那个付款条件……真的，我宁肯不接。”
“没事儿，你晚点就跟他说价格少不了了！”齐芳荣大咧咧一笑，转头就站到了大哥对立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又不想拂他的面子。在穆朗很多学校医院的项目都是他的公司承建的，口碑不错，我对他还是挺尊敬的。”
“对啊，那你怕什么呢？”
“这两年形势不一样了，现金流对我们很重要。”
“找银行借啊，现在金融政策多宽松啊。”
“我一向不借钱。说了也许你不信，我公司报表上没有借款。”
齐芳荣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新奇的理论，哪有做生意不借款的？
“老大，什么叫不喜欢借钱？能贷款为什么不贷？贷了才能杠杆啊，做生意不就该以小博大吗？”
盘石看他一双桃花眼睁地老大，藏不住年轻人还留有的那份天真。
他简单解释说：“个人习惯。”
齐芳荣问：“那买房买车你总要按揭吧？”
盘石道：“也不，都是全款。”
“……”齐芳荣咂舌，车贷现在几乎零利率，不按揭实在少见。又道：“这话要换个人讲，我会说他傻。但你说的话……难道因为你是穆朗人？你信教？”
“就是不想欠别人的东西。很难理解吗？不管是物品、金钱、情分，任何事物…”
“好吧，我尊重你的信仰，听起来很酷，我大概永远做不到。”
“我们通常也不强迫别人和我们一样。”
“嗯，不过人人都像你这样的话，不说贷款，至少生意做起来会更流畅。大家都付现款，多简单啊。”
“可能太理想化了。”
“相当理想化。”
说到这儿，齐芳荣站起来，走到八斗柜那边，抬头看了看那副存在感颇强的神明画像，仿佛随时都在注释着面前人的一举一动。
他碰了碰柜子上的石头和柏枝，问：“这个好像也可以用来熏香？燃香也很好闻，可以送我些吗？”
盘石很诧异他的要求，来他办公室的人都是公事公办，提这话的还是头一次。
“当然。”
他走过去，拉开第一格抽屉，里面除了几捆柏枝，还有几束鼠尾草。他先拿出两支长条的纸筒，打开盖子，抽出一根香。
“这个是雪松、麝香、檀香木为主要配方，安神凝气的，你闻闻。”
盘石比齐芳荣高了大半个头，明明那么壮实一个人站在面前，却细心地拿着一根易折的香料，连手指指尖的粉红都显得那么温柔。
齐芳荣稍微凑上前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闻到了从盘石西服里传来的一股清淡的芳香，好像是被别的什么香料熏染过，闻着令人安心。
等盘石把那根香凑到他鼻尖，他的嗅觉又被另一种冷冽的木质香味充斥着。不同于他平时买的香水，穆朗人的香似乎可以一瞬间将人带回森林、带回雪山、带回高原，在一呼一吸间将人召回到本位，记起自己最原始、最古老的与大自然接触的感觉。
大概是看到了齐芳荣脸上那不可思议的表情，盘石很欣慰地说：“看来你是懂香的人。”
齐芳荣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是全然的善意。盘石莫名觉得这人对自己毫无设防，却又不知其为何意。
“这是什么？”齐芳荣突然指着他手腕内侧问，之前他就看到了，但在衬衣袖口处若隐若现的，看不真切。
盘石的手腕看起来很有力量感，骨节分明、青筋凸起。从腕骨内侧延伸到小臂中段的皮肤上，有一串穆朗文字的刺青。
“呃……神明的祝福。”
“嗯？”
“出生在寂川的小孩，长到九岁的时候，会得到主教大人的洗礼，主教以神明之喻，转译为密文，刻以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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