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盘石见她的打扮和佩戴的胸章，便知道她是此处的赞布，在琉苍的寨子里神职不算低。
赞布冷淡地说：“你们的朋友需要休息，不要在这里喧哗。”
盘石顾不得礼数，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他怎么了？”
赞布抬眼打量他，眼神中没有善意，她反问：“是你带他进来的？”
人在屋檐下，盘石只得答：“是……”
赞布道：“外族人自作自受，身体孱弱至此，还敢做这些苟且之事。”
盘石只觉心脏被人用铁锤砸了，忙道：“不，不是他自愿的！”
赞布厉声道：“牧民不会强迫别人！在南部我见多了，这种外族人，他们觊觎穆朗的男人。”
“牧民？”盘石更是一惊，但顾不得对方的偏见言论，他说：“先让我进去。”
赞布冷着脸放他一个人进去。屋内窗明几净，几张木床靠墙放着，齐芳荣正躺在其中一张，身上搭着白色的棉被。
盘石轻声走过去，见齐芳荣蹙眉睡着，眉骨有道明显的伤痕。他不敢碰他，甚至不愿他醒来，怕齐芳荣清醒后万一无法接受白天的遭遇……
盘石神情痛苦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带着一身狂暴的怒气转身离开，他骑上马，朝孟奇边缘那片草地奔去。
草地上，昨夜那几个帐篷已经撤走，牧民开始新一天的迁徙后，就会带走随身的所有行装。
盘石怒火中烧地看着地上那串密集的马蹄印，那是牧民离开的方向。他正想着追过去时，突然看到另一队人马从相同的方向过来。
为首的人正是琉苍者鸣，而她身后跟着的一匹马上坐着两个人，前面绑着的正是他见过的扎着细辫的瘦弱男人。
盘石双腿一夹马肚子，朝他们扬鞭过去。
“你们去哪里了？他是怎么回事？”盘石劈头盖脸地用穆朗语发问，并抬起马鞭指着那个神情阴柔的男子。
琉苍者鸣面露疑惑，道：“你怎么了？”
“回答我！那群牧民呢？”
者鸣挑挑眉，牵住她身下有点烦躁的马儿，大概见来者不善，通灵性的马儿以为要干仗了。
者鸣道：“你找牧民做什么？我们接赞布的请求，把这小子带回来。他非要跟着牧民走，他母亲可不同意。”
“你的朋友还好吗？”者鸣说的“那小子”朝盘石问道，他声音清冷，被执政官绑着回来，看起来心有不甘。
盘石想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咬牙切齿地问：“是牧民做的？谁？昨晚那个人？还有别人？”
男人事不关己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他可以几个？”
这话说完，盘石猛地策马到他侧方，左手直接抓住对方的脖颈。就这一瞬间，男人几乎整个人被提溜了起来，脸被勒得通红。
“喂喂喂喂——”者鸣无奈地喝声制止，“盘石，你要当着我的面揍我琉苍的人？”
盘石深吸一口气，忍住暴力的冲动，只将人直接甩到草地上，摔了个浑身草泥。
“是你引人去的？”盘石沉下声来，冷冷地问他。
琉苍者鸣打断道：“先告诉我，你们在说什么？”
盘石双眼发红，说道：“者鸣，你的牧民侵犯了我的欧格涅（即：作为私产的男性），别怪我就地正法。”
地上的男人双手被捆着， 艰难地坐起身：“是我告诉他们的，孟奇里来了个外族人，和赞托亚在一起。但他不是你的欧格涅，你并没有申明。这正合他们的意。牧民想找个可以用的男人，我多想去啊，但他们知道我母亲会生气……于是我说你朋友应该可以。但我不在现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说完男人又笑了笑，“他是那种人吧？昨晚他与你在一起很快乐。”
第87章
盘石愤怒到浑身发抖。他隐忍已久的天性让他想撕烂这人的血肉，但穆朗的规则又明白告诉他对方说的没错。齐芳荣不是他的欧格涅，他也从来没如此设想过，在他看来那不是尊敬齐芳荣的做法。
但在穆朗，人们并不这么想。
者鸣用马鞭的手柄刮了刮太阳穴，懒懒道：“好吧，我听懂了。你小子真是死性不改，回头再叫你母亲揍你。”
而后对着盘石道：“尚且不知你朋友遭遇了什么，你先别安罪名。再者，你没有申明他是你的欧格涅（即：作为私产的男性），就算发生了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事，这也是他们之间的事。你不能以此为理由找牧民的麻烦。”
盘石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了者鸣一眼，不理她冷眼旁观的意见，只跳下马来，揪住地上的男人，怒道：“哪几个人，叫什么？”
“够了，盘石！”者鸣也下了马，她修长有力的手臂箍住盘石的肩背，其余随从也上来帮忙，把盘石强行脱离开地上那个喘不过气的人。
“你少在我的地方撒野！这就是你们寂川带来的恶习！”者鸣充满警告地吼他，“这件事的责任在你！在你！如果他是你的欧格涅，你就把他的身份亮出来，这样就没人会打他的主意！琉苍有琉苍的规矩，你没有任何立场生气！”
此时的盘石像只被浇灭了气焰的困兽。他心如刀绞，可又无法免去自己的罪责。他尚未完全消失的理智明确地告诉他——你有错！是你的错！这件事的责任全部在你！
之前李仁就提醒过他，齐芳荣跟他一起行动，容易被当成“那种外族人”。盘石是知道的，“那种外族人”在穆朗、在寂川、在琉苍，都由来已久。
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在压抑已久的穆朗男性面前，做小伏低，靠身体的交易在这里无视道德和法律约束，无忧无虑地生存。
齐芳荣这样的外族人，和寂川的盘石在一起，很容易激发人们的刻板印象，让人不怀好意地遐想。
他怪不了别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又回到了医官的偏院。
坐在病床前，室内浓郁的药草熏染气味让人神经焦虑。这个味道代表着疾病和痛苦，还有漫长的等待。
齐芳荣因为着凉引发高烧，而后又因疲倦和消耗过大激起高原反应，此时他烧得迷迷糊糊，头痛欲裂。在高原上心脏如果一直处于高负荷状态很容易出现危及生命的险况，没人知道他光着身子在地上趴了多久，又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高反。
盘石当下只觉得惊魂未定，劫后余生。之前齐芳荣表现得太轻松、太活泼，有可能他已经连续很多天在承受超负荷的心跳和头部的闷痛，但他一直没说。盘石大意地以为他完全没问题，根本忽略了他是一个长期生活在低海拔的人。
说什么叫他留下来，自己实在天真到愚蠢。
天色昏暗时，病房的木门被敲开。
“赞托亚，吃点东西吗？”阿楠端着一碗食物过来。
盘石脸色阴沉地抬起头，“不吃。别这么叫我。”
“噢…”阿楠听话的退出去。
到得晚上，医官赞布气哄哄地来了，她的儿子总是让她丢尽脸面。
从琉苍者鸣那里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对这个外族病患的偏见已经纠正。在她的固有印象里，那些与男人苟且的男人，都是像她儿子那样自甘堕落的人，所以这么无差别的炮轰了齐芳荣，现下出于人之常情还是过来表示关心。
但因她长期在野洛的尊贵地位所致，也没有在盘石面前表示过多的歉意。
“他的情况我再跟你说一下，该清理的都清理了，局部创口不算严重，按时换药。这么乱来，没裂开已经是万幸。”
盘石既愤怒又局促，清理了什么可想而知，而所谓的“万幸”大概是因为自己“开拓”了一整晚在先……可这实在让他没法受领“万幸”二字。
“高热应该今晚会退，好好休息，高反要慢慢适应，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另外，”赞布想到了什么，又说：“我给他处理创口的时候，说了些不好听的话，等他醒了你帮我道个歉。”
赞布是会简单汉语的，盘石本不想跟她多计较，但忍不住道：“管好你儿子，别让外来人对这里太失望。”
赞布冷着脸带上门：“不用你操心。”
夜深人静，屋外只有鸮的啼叫。
盘石自愿惩罚自己，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齐芳荣的睡容。昨晚他们几乎都没睡，此时他也很疲倦，但紧绷的神经没法松懈。
原本在山上时他想得很清楚，和齐芳荣好聚好散。
这人只要回了自己的世界，一直都是如鱼得水的，没有他也照样活。而自己会一直想念他，这辈子他的心里不会再装下另一个人。
他不怕孤寂，他知道、习惯、且适应清苦的滋味。但这不代表自己放下了，确切地说，他无所谓放下不放下，因为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他不会因此而大喜大悲。
他自嘲地想，像他这么无趣又平静的人，齐芳荣这性子怕是也喜欢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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