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解构信仰会让人看起来聪明而清醒，但同时也逃脱不了刻薄的市侩。
他选择相信他们的虔诚、相信他们的纯粹。
当画卷燃烧殆尽，又一队神职人员走上中央，将硕大而诡异的骨串带在赞托亚胸前。他们拿出鬼煞面具，各自戴上，又以赞托亚那一副最为可怖。
而后，带着面具的神官围着火盆站满一周，其余的人以放射状依次排开。
数千名穆朗人面朝神官们，如鬼魔附身的神官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咚！咚！咚！
声声鼓响再次炸裂而起，穆朗女人齐声唱起荒凉的歌谣。
那歌声像冲破了天灵盖，在头顶上方回旋出让人颤栗的旋律。
穆朗人跳起了诡异又爆裂的舞蹈，大地在他们脚下发出回响。神官们以双手结印，快速念诵起经文。
看似毫无章法，又好像依规循矩。鼓声、歌声、舞蹈、脚踏声、念诵声、经文、结印手势……野洛孟奇在众人的合力下像一锅滚水，翻腾着灼人的热气。
火光如凶猛野兽，愈演愈烈，任雨水浇湿砖石，水汽蒸腾，只等它带走恶魔的灵魂。
*
夏祭持续至深夜。
赞托亚坐于白帐中，族人依次到他身前行礼、祷告。此时的他亦不是他，他是天神的受身，向族人传达消弭苦难的福音。
齐芳荣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看神官退场、看仪式结束。人们撤走所有法器、仪轨，将广场恢复原状，除了仍在泛着红光的木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他好像被人遗忘了，但他选择在这里等待。
圆月当空，裹着雨水的云层飘走了。月明而星稀，飞鸟走兽重新回到了山林。
直到一个高大的人影朝他走来，齐芳荣笑着站起身来。
盘石卸掉了那身赞托亚的行头，换回了圆领的手工布衣，岔着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肩颈肌肉。黑夜中看不清他的倦容，但从他周身散发的郁郁之气，齐芳荣猜想他现在是很累了。
本以为要直接回屋，没曾想盘石却走到他身旁坐下。
“怎么了？”齐芳荣小声问他。
“透透气。”
“好。”
齐芳荣也乖巧地坐下。一左一右两只腿，只有膝盖碰触着。
“戴上面具那个，是在做什么？”
“打怪兽。”
“啊？”
“每个神官代表一种心魔，赞托亚就是心魔的集合，最大的怪兽。”
齐芳荣笑道：“打你有什么用？”
“心魔和怨念，通过罪人的骨头引诱来附身神官。再以众人的愿力和大咒加持，将它们摧毁。”
齐芳荣咋舌：“……只是一种象征吧？”
“嗯。但置身其中的人会有解脱的释然。”
“噢。就像那些在山上、在海边呐喊的人？喊点什么，总归能发泄吧。”
盘石笑了：“你说得对。”
“我也想说点什么。”
“什么？”
“你教我要说出来的。”
“？”
“今晚感觉你离我好远。”
“……”
“这次回去以后，就再也不见了？”
齐芳荣有种错觉，错觉现在的盘石不是平时那个无懈可击的盘石。而他的直觉很准确，从盘石戴上面具那一刻起，这片区域里集中的念力和欲望都在侵蚀他的灵魂。
盘石转过头看着齐芳荣，眼神很迷离：“怎么了？”
“我感觉好像不该是这样，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没结束。盘哥，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你再多说说。”
齐芳荣悲观地笑了笑，“好吧，万一不是，就当我一厢情愿。”
他抓住盘石撑在一旁的手，珍重地十指交握。然后放开胆子问：“我们可以一起回雍城吗？”
盘石迷离的眼神微微放着光。他还没从刚才的神授仪式中抽离，此时的他被许多欲念与困扰绑缚着，是他、又不完全是他。
不等他回答，齐芳荣又自顾自说：“只有在这里才会有勇气问你。如果回去了，我的脑子又会被别的事情占据。每天都停不下来，连你走了那么久，我都以为只过了几天。但在这里的几天，却好像过了几年。”
盘石傻乎乎地问：“回去做什么？”
齐芳荣不知他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迷茫，但在刚刚那奇异的仪式氛围里，他也受到了像神灵坦白的感召，决定把心里挤压很久的情绪都抖落出来。
“我本来以为我是喜欢和你一起做项目。每次一想到又可以找盘哥签合同了，就很有动力。说真的，这三年光是我给你的订单，都把浑铁电力上上下下养的不错吧？”
“……嗯。很多兄弟买车、换房，结婚的、生孩子的，每年都在变好。”
“我也很听劝，没有拿钱瞎投，你说的我都听了，走得很稳。”
“大部分吧。”盘石保守道。
“哎呀……有些事比较复杂，有风险的我也没让你参与不是。”齐芳荣眨眨眼，表着忠心。
“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后来你走了，我低落了一段时日。觉得这么拼也挺没意思的，没有人跟我分享，做得再大再好到底图什么呢？但没办法，摊子已经铺开了，家里人也都在看着，我只能继续扛。”
“嗯。”
“有时候静下来会想你，想你到底怎么看我，想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盘石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搭在膝头上，坐着发呆。
齐芳荣知道他在听，又说：“盘哥，你还记得吴周吗？我其实一直很愧疚，是因为我让他工作受了影响。他一定很恨我。但我理解你的做法，你要为你家乡的安全考虑……”
“不是。”
“嗯？”
“不是你的原因。我也不单纯是为了安全考虑。”
齐芳荣诧异道：“你还有没告诉我的事吗？”
但盘石看起来有点苦恼：“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我还以为……”
大概觉得这是个对话的好时机，盘石也选择和盘托出。
“我没有拿你说的事去过问吴周，我是叫他们航司负责穆朗航线的人和他做了职前压力测试。诈他有人反映了对他不利的事实，没想到他当真了，自己承认说在金融投资上出现了重大失误，导致他负债压力极大。航司认为他当时的状况不再适合执飞，所以才调了岗。所以跟你没有关系。”
“……居然是这样？！”
“我是有私心的，我不想他继续纠缠你。但是挤掉他以后……”——也没轮到我。
盘石的自尊心没有让他说出后半句。他以为齐芳荣从来没有考虑过他，只是单纯的生意伙伴。
齐芳荣终于听懂了，回以傻乎乎的笑：“盘哥，其实你喜欢我是吧？你太闷骚了，我根本看不出来。我也挺喜欢你的。不是只喜欢猪蹄那种喜欢……哈哈，你还记得你的猪蹄理论吗？害我以为你也可能只是猪蹄。哈哈哈哈。我觉得不是，你是一整桌菜……你教我要说出来的。说出来了才算作存在。”
盘石跟着他的话，听得呼吸一滞：“……什么样的存在？”
“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这个愿望的存在。”
齐芳荣说完后，话音掉在了地上。
连草丛里的蛐蛐、蛤蟆，都比盘石更先回答。
齐芳荣收回手，抽了抽鼻子，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石缝，忽然又明白，时过境迁，现在再坦白已经晚了。他们错过了三年，时针不能再拨转回去。
“你希望我回雍城，那你想过我也希望你留下来么。”盘石却突然说。
“嗯？”
“如果我让你留下来，你不会的吧？”
齐芳荣很惊讶：“你真想我留下来？”
盘石看着他：“为什么不呢？”
“……可我不懂这里……也格格不入……”
“外面的世界我也不很懂。”
“我以为你适应得很好。”
“没有。我见过它，但不是适应。”
“……可你说你不会回寂川。”
“不回。我有我要去的地方。”
“那你要我留在哪里？”
“你不会去的，又何必问呢。”
齐芳荣苦笑了，不甘心道：“你在骗我。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不要给我安别的罪名。”
盘石眼里流露出悲伤，“没有不喜欢……”
齐芳荣狠心说：“那就是不够喜欢。都不够喜欢。早知道在雍城的时候就该说开了，那还能谈谈恋爱。城市里就是这样的，很容易就能开始一段感情，各取所需，那不是很简单吗？不像你们山里人这么来势汹汹、非此即彼！”
以为这话会遭到盘石的回击，结果对方却说：“没错，当时该入乡随俗，留点回忆也好。”
听到自己只是“一点回忆”，齐芳荣也很难开心，生气道：“晚了！要是我今天不先说出来，更是晚到你我死了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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