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齐芳荣时有看到类似的事情发生，偶尔碰上的穆朗人会给盘石一些物件，有时候是让他收下，有时候是让他写张字条。盘石告诉他那是因为大部分穆朗人依旧向往去寂川的神山朝拜，但又难空出数月的时间去完成这件事。故而当他们需要寄托愿景，或者解答困惑、排除困难时，会托圣德林寺的神官做一些简单的仪式，类似于佛教修行里的积功德。
借助外径来修炼内心——从未接触过宗教信仰的人，通常无法理解这种行为。有的人是无法理解，有的人是选择不理解。对于后者，放下傲慢和偏见，敞开心扉，才是最难的。
盘石虽没有神职在身，但齐芳荣猜想应是有显贵的家族出身，对方从不细说，齐芳荣也没多问过。
若非遇见盘石，齐芳荣便没有机会深思这些事情，社会教给他的只有不断地攫取然后享乐，把时间和精力换算为对应的金钱，交易世上万千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但人生并不是生来应该如此，齐芳荣在常年浸润的共性之外突然发现了这些差异，他那颗善于思考的脑袋、和颇为开放的心态，很容易就接受并理解了这些差异。
接受之后并非要诚服，接受只是开悟的第一小步。齐芳荣始终带着观察的心思在琢磨，在盘石看来这就是他的悟性，是齐芳荣区别于其他人之存在。
屋内，盘石用冷水擦洗完全身，以提炼的植物精油涂抹在身上，通常穆朗人用其来做“康普”，万卓用来除秽的高原鼠曲草精油和薄荷油就是其中的一种。
盘石取下他耳垂上的白玛瑙坠子，换上赞托亚的耳饰——那是一副以血玛瑙制成的耳环，像数学中的“∞”符号。然后是三重琉璃、珊瑚和虎牙珠串，依次垂挂胸前。接着是搭在胯骨上的玉制腰链。
作为主持祭典的神官，圣德林寺的女性上师们对从事这一职位的男性是有诸多要求的。
神官以身为授，既代表圣德林寺的权威，又是子民与神灵的联结者，首先要有扎实的法典积累；其次要按照圣德林寺的教诲来诠释法典，将复杂的教法以简单的语言传达给众人；再次还要能借助法典的智慧来解答众人的困惑，让人信服；再次就是必须有端庄的相貌，健康的体魄，再以华丽的服饰佩饰为装点，使族人能绝对的心悦诚服。
这些沉甸甸的物件挂上后，盘石又取出明黄色和墨黑色的染料，以手指沾染，在腰侧和腹部画出绮丽的纹样。
染料里加入了云母磨成的亮粉，与精油接触后，在光线中反射出细腻而夺目的光泽。
他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些步骤，心中并无太多职权加身的喜悦。实则他对这些繁文缛节也感到厌烦，所以宁肯抛下大乌齐弟子的身份，选择去俗世中见识、修行。
他换上黑色的裤袍和靴子，上面熏染了狛枝的味道。外袍有精美的手工缝线镶边，宽大的袖子带着圣洁华贵的气质。只剩最后一个黄金臂钏，盘石单手套了几下、没法固定，只好打开门寻求帮忙。
坐在门前小板凳上看晚霞的齐芳荣，听到声音回过头时，看到的正是这个仿佛王袍加身的盘石赞托亚。
“帮我戴一下。”盘石托起手掌上的黄金臂钏，道。
“这……这衣服就是这样的？？”齐芳荣震惊地看着他露出的半片赤裸胸膛。
“是啊。夏祭的就是这样的，不冷。”
“不是冷不冷的问题，”齐芳荣手抵着下巴，上下打量道：“你们的女上师真的没有私心吗……”
“什么？”盘石没听懂。
“给我吧。”齐芳荣兀自一笑，接过金灿灿的臂钏，卡在盘石的大臂膀上。
抹了油的大臂肌肉被这么一箍，带着捆缚的视觉效果，齐芳荣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他转移话题道：“你头上抹了啥？好香。”
盘石的头发全部向后捋开，完全露出他的剑眉星目和直挺的鼻梁。
盘石吐出一个没听过的单词，齐芳荣问那是啥。
“从一种树的茎叶上提取的木蜡，再加上植物油和香料，和你们用的发蜡原理差不多。”
“厉害了，可以做一个穆朗发蜡品牌吗？主打小众文化、原生态、高原野性的品牌调性，之类的。”齐芳荣拿出商业思维提议道，然后摸摸他身上闪闪发亮的东西，“哇，还有这些珠宝首饰项链，很有文化价值。”
“晚了，蒙降的人已经嗅到商机，他们很会运作。”
盘石残酷地拒绝了该方案，一边戴上纤薄的皮手套，最后戴上扳指，造型结束。
齐芳荣朝他啪啪啪鼓掌，“太帅了，太隆重了。”
“还行吧。”盘石谦虚道。
“这是什么骨头吗？”齐芳荣好奇地摸了摸他手上的扳指。
“人骨。”
“真假！？”
“应该是的。”盘石看了看他拇指上锃亮的大扳指，“不过是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像恶魔一样的罪人，死后被制成了各种饰品和法器。”
“那代表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
当晚，夜色在玫红的晚霞后降临。
孟奇的人都汇聚到中心广场上，数百根皮绳从巨大木杆的最顶端，一路拉到了广场四周的固定位上，绳上飘舞着洁净的经幡，随着夜风，像精灵般起舞。
广场正中心有十米见宽的巨大火盆，火舌在中央如鬼魅晃动。穆朗男人赤裸着上身，女人则穿着修身的袍装。
齐芳荣欣喜地看着这片异域景象，这是一年中的何等大事，人们肃穆庄严，又翘首以盼。
起初，是那个长达三米的号角率先响起。
一个身穿华服、头戴翎羽的穆朗女人气势磅礴地吹出地动山摇的号声。丛林中鸟类惊起，野兽四散，这号声沉重而浑厚，似是要上天下地、穿透四方。
十八支中音号角随之而来，巨大的声量带起了空气的震动，震慑人心的频率告知四海生灵，这里正在开启与神灵的对话。
“咚！”“咚！”“咚！”三声激荡的鼓点之后，所有人同时发出直灌头顶的“嗡——”音，绵远悠长，好似群山在慢慢苏醒。
长达数十秒的发声宣示着每一个个体的存在，敲醒了琉苍大地上沉睡的山神。
然后有人开始了古老的唱腔，那独特的歌喉饱含着千年的故事，在一代又一代中传唱——歌者胸膛里仿佛有奔流的涂卡热拉河，她激荡的嗓音是那样的充满生命力与希望。
齐芳荣的眼眶中霎时浮出热泪，他来不及判断这是不是盘石所说的“悟性”，只知道在这一刻，他从未如此近地触碰到大地与众生的联系。
穆朗人开始跳舞。
那绝不是以柔美著称的舞蹈。
他们重重地踩向大地，每一次顿足仿佛要蹬开这片土地。顿足、击掌、顿足、怒吼，这是一首昭示着力量与野性的狂想曲。
世界上现有的舞种大概忘记了从穆朗人的文化中汲取灵感，他们将自己保护的太好，也自信于别的民族无法学走他们舞蹈里的关窍。
那是在这个最接近天空的土地上诞生的文化血脉，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那样的投入，似乎要将自己的骨血倾尽于每一个动作和呐喊之中。
天空它听到了，神明她也听到了，雨点突然从天而降。
细密、足以让人在皮肤接触的冰冷中更加清醒；
细密、又不足以浇熄这里正熊熊燃烧的火光。
清醒与烈焰交加，是恭敬而赤忱的信仰。
然后一声高亢如鹰隼划破长空的女声迸发，人们停止舞蹈，回归寂静。
安静到只剩风与火焰的余响。
神圣的赞托亚手执巨大的鎏金法器步向广场中央。他拾步而上，站在石砌的巨大火盆旁，那火红的光亮照在他肃穆的脸庞和身上，宛如一尊有着火焰背光的神像。
齐芳荣恍惚间被短暂夺走了呼吸，那还是他认识的盘石吗？
当地几名神官上前，将巨幅手工绘制的画布挂在木架上。那是穆朗人特有的绘画形制，由多名上师历经数月完成。
赞托亚摇响手中的法器，万籁俱寂中，法器发出澄澈而洁净的声量，接着从他的胸腔里推出浑厚的声音，念诵在整个广场中回响。
赞托亚念诵一句，众人复诵一句。
神圣的领路人，是他在照亮前方。
然后他手执一根细长的黄铜法器，法器一头以油布包裹，在接触火焰的一刹那迸发出炽烈的火光。
然后赞托亚将法器引向画布，那耗时数月的精美作品，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如此循环往复。
他们烧掉了所有的欲望、执着、妄念，也烧掉了所有的痛苦、困顿、迷惘。
第83章 你教的（上）
齐芳荣全神贯注地看着广场上发生的一举一动，不想显得有一丝不敬。
他本是个百分百理性的人，再狂热的氛围也卷不走他天性里的警惕。但因为此时此刻在带动这一切的是盘石，于是他选择全副身心都去相信这些人正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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