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考、反省、领悟并见证着穆朗的变化，但作为寂川最正统的原教旨一派，他们曾经享有的威严和地位，在新的时代里，被支持改革并受人拥护的新派削弱了不少。这一代妙察灵智没有对这种分化进行过多的干预，不同派系的代表人在各自长袖善舞的领域活动着。
盘石更多时候只是一个有意见的旁观者，毕竟没有回到教院领奉本该他履行的职责，所以他能决定的事情并不多。
这天上午，齐芳荣跟着盘石四处奔走，到好几个准备夏祭的负责人处商量晚上就要举办的仪式。阿楠充当他的翻译，让齐芳荣实地体验了这种民俗大事的筹办氛围。
野洛孟奇最核心的领导人有一半多都是女性，大家齐聚在一堂，围着圆桌讨论所有流程和细节。这些内容并非简单安排，而是根据历史上的礼典记载、教院每隔几年修订以及古老的占卜术来综合决定的。
这一套认知体系之外的东西，让齐芳荣看得十分痴迷。
小时候他对类似信仰、神灵、愿力这些形而上的内容是很排斥的，习惯了1+1=2的逻辑，在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的事情上，人就倾向于全部否定。
但儿时的记忆里，他总是忘不掉被母亲带去植物园山顶上那座寺庙的画面，虽然想不起具体的经过，但那里的风铃声和明黄色的砖墙，一直让他心存敬畏。
再到后来接触到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尤其一些达官显贵，这些见过世界太多面的人，竟然都在尊崇和跟随各种宗教信仰。渐渐地，齐芳荣就对未知的东西抱有更开放的心态。
穆朗人既然还在坚守和践行他们文化和信仰中的规则和仪式，那就是对他们具有共同约束和共同愿力的存在。
那天下午，齐芳荣跟着请神的浩浩荡荡的队伍，看他们将孟奇中的大小道路都走了一遍。沿途的居民像是受到神灵感召，一个个加入进来，队伍越来越大，直到他们聚集在中心广场。
这个用白石砌成的巨大广场中，有几根高达三十米的原木牵起的经幡。白色、明黄、黑色，三色经幡在蓝天中随风摆动，将人们印在其上的经文送达神邸。
有中年人带领着大家开始唱诵，那些经文和旋律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基因，齐声的唱诵宛若灵魂的共振，而让灵魂共振的不是大悲大喜，而是从无数个你我心中聚合为一的共同愿景。
他们低沉的声音悠远而苍茫，感知这一刻时，世界唯有此时此地，忘掉悔恨、忘掉念想，心中只留当下。
齐芳荣本沉浸在这很是按摩心灵的氛围中，忽然瞥见一队着白袍的人簇拥着一个男人朝一座很大的石屋走去。
被簇拥那人不就是盘石。
今天的盘石是来自寂川的赞托亚，怕自己冗长而琐碎的工作消耗齐芳荣对异族文化的热情，两人吃过午饭后便分开了。
齐芳荣跟上去，与这群人一同进入了庄重的石屋。
石屋说是一栋建筑也不为过，内里用石料和木料搭建，屋顶呈拱形，高达近十米。墙壁上用经久不褪的矿石染料画满了充满警示意味的壁画。关于本教的内容以各种形式、器物，繁复地装点在内。中间有数百个编织蒲团放在地板上，看上去是集体祷告的殿堂。
盘石好像有感应一般，朝队伍末尾看了一眼，这便叼住了满脸好奇的齐芳荣。
穿白袍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眼中虽带着衰老，却仍有平和的生命之光。他们不解地看着盘石，对这个突然闯入的外来人充满疑惑。
盘石用听不懂的语言向他们解释，然后走过去牵起齐芳荣的手，一起来到殿堂的正前方。
——这里是大家的乌奇剌（la）。
——跟着我做，别出声。
齐芳荣微张着嘴，想起这个特别的名称——乌奇剌，是心房。
静谧而庄重，他们共同进行仪式前的洗礼。将心灵清理至澄澈，用无垢的坦荡面对即将来临的黑夜。
盘石每念一句，众人复诵一句。低沉而宏大的吟诵在大殿里回响，好像要排挤出这里的每一丝杂念和妄想。
每人身前都放着一样的法器，一起借力圣火，点亮油灯。
齐芳荣认真地跟着盘石的动作，用毡笔描摩他看不懂的穆朗文字，画出他费解的古老符号。又以指尖蘸取融化的热油，涂抹在胸膛，深呼吸间，闻到它散发的沁人心脾的味道。
身前那些黄铜、铁质和木制的法器，各有各的来历。齐芳荣手忙脚乱地跟着摆弄，差点弄了个叮当乱响。亏得盘石及时接住乱飞的拨盘，将它放回正确的位置。
然后他牵起齐芳荣的左手，紧紧扣住。一边引导着众人，一边仅以另一只手完成他的仪式。而那虔诚的祈祷和向神灵袒露的心意，也许就悄悄地从紧扣的双手间传递过去。
齐芳荣自觉的屏住呼吸，生怕叨扰了对方全神贯注的恭敬。不知不觉中，他感受到一种强大的牵引的力量，好像给了他无限的勇气，去直面自己的迷惘与犹豫。
心房是每个人能抵达的最终净地，挣脱执念的枷锁，寻找心之所向的自己。
*
从乌奇剌出来后，广场上依旧热闹而愉悦。
"为什么一定要念出声来？"
齐芳荣看着众人，突然发问。
盘石好像也未回过神，两人还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这会儿听到齐芳荣说话，他才突然松开。
手心捂出的汗，被风吹出一点凉意。
那点窘迫瞬间消散，盘石淡然地说："不发出声音的话，如何确定自己的存在呢？"
"唔，刚刚我就在想，不管哪个宗教，都会念经和唱经？到底是什么意图呢。我平常思考的时候，没想过发出声音……"
齐芳荣对自己的问题也感到奇妙，若非在这个环境里，他也不会关心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
盘石却面带笑意地看他，"我觉得你好像有些悟性。"
"……有吗？"
"简单来说，口、耳、意同时运作，可以防止妄念纷飞，只专注于当下。"
"噢，就像上学的时候要早读。"
"这也是修行的方法之一，声密。人能发出声音，而且人的声音具有辨识度和信息承载的功能，本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发声的时候引起频率的震动，不仅是体内的震动、震动也作用到了外界空间，这正是一种力量。现代物理学给了它定义，但很早之前就存在于宗教中了。"
"宗教把它的作用放大了。"
"没错。我们相信这种力量不仅可以强化内心的意念，也能为听到的有缘人播下种子，而许多人一起念诵的话，就是共修，物理上即说是共振。共振的显力可以震塌桥梁，那它内化以后也可以是巨大的加持力。"
"你相信这种愿力的作用？对现实真的有用？"
"你不如想想，如果不发愿力，没有发心，做什么事都不带思考，那不就像个机器？而我相信什么并不重要。"
"……唔有点复杂。"
"有的人是无意识的愿力，有的人是有意识的愿力，有意识的情况，简单来说就是你的坚持和执着，当然更容易作用于现实。"
"那，如果我想达成一件事，又迟迟不能达成……是不是就应该说出来、不断去说，然后在心里强化这个念头，不断督促自己，最终实现它。"
"……也不能太执念。"
"那如果是好事呢？善事呢？皆大欢喜的事呢？"
盘石歪着头看他，而后道："那我支持你去做。"
"啊，谢谢大师，阿弥陀佛。"齐芳荣装模作样的作揖。
盘石大度地纠正道："你可以说'阿图拉麦'。"
"是什么意思？"
"吉祥、如意。"
"啊对对，刚刚大家打招呼都这么说的。又学到了，阿图拉麦！"
好为人师的盘石赞托亚略带惆怅的看着跑向阿楠的齐芳荣，心想明明道理自己都懂，可为什么他还是困在原地。
第82章 冲击（三）
阿楠抱着丁零当啷的一筐东西朝他们的落脚点走，身旁还跟了两个本地人，齐芳荣好奇地跟上。
“这是什么？”
“赞托亚的衣物、饰品和法器。”
“噢？给盘石的吗？”
“嗯。这是孟奇的财产，可贵重嘞。”
齐芳荣看看旁边两位作官职打扮的穆朗女人，像是护送这筐东西的。
“琉苍没有自己的那啥，赞托亚吗？”
“寺庙里有，但他们不负责祭典。只有寂川圣德林寺派遣的神官才可以。夏祭要求的职级是赞托亚，冬祭更盛大，得请大乌齐。”
齐芳荣觉得这当中大概有一些神秘的知识壁垒，是被寂川垄断的，所以通过这种派遣的模式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对他一个外人来说，实在感受不到其中的差异。
几人进到屋内，盘石跟两位护送人员确认了什么内容，对方的态度很恭谦，临走时，两人各拿出一张布条，盘石拿毡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两人感激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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